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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所有人在等我给齐静春磕响头(三) 我 ...

  •   我太了解师父了。师父修道三百五十年,心性清高孤傲,从不服人。齐静春方才那番话,虽是说理,但在师父听来,无异于对道家修行方式的否定。以师父的性子,绝不可能善罢甘休。

      后半个时辰,他们开始进一步论辩道统之序,教化之权。是儒家仁治天下与道家无为而治的根本分歧。

      师父引经据典,辞锋犀利,每一句话直指文圣一脉的软肋。齐静春却不疾不徐,尽数接过。

      师父说:“教化向善,文圣以仁字压天下万法,殊不知仁之一字,是儒门最大虚妄。天地不仁,圣人不仁,此乃天道。”

      齐静春说:“天地不仁,是以万物为刍狗。是不偏私,故而至公。圣人不仁,是以百姓为刍狗。是不偏爱,故而至正。故此,道友说的不仁,至公至正,恰恰是最大的仁。”

      道理绕起来我开始听不懂了。

      我师父:“强词夺理。”

      齐静春微笑:“道友若觉得是强词,那便请以理夺之。”

      师父的引经据典直指儒家礼法的虚伪与桎梏。

      “礼者,乱之首也。圣人不死,大盗不止。绝圣弃智,民利百倍。”

      每一个字都如投石砸向齐静春所代表的体系。

      “真人既说礼是乱之首,那在下想问,若无礼,如何别亲疏,定尊卑,分长幼?”

      “亲疏在心,不在礼。”

      “心不可见,礼可见。以可见之礼,养不可见之心,有何不可?”

      “礼养心?礼缚心才是。”

      “真人可曾见过哪个被礼所缚的人,是真心向善的?”

      “那齐先生的意思是,礼只为善人设,不为恶人设?”

      “礼为所有人设。善人行之,愈善。恶人行之,可改。”

      “改?齐先生未免太乐观了。恶人行之,不过伪善罢了。”

      “伪善亦善。伪一日,则一日不为恶。伪十年,则十年不为恶。久而久之,真伪难辨,善恶亦难辨。到那时,伪善与真善,有何区别?”

      师父语塞了。

      齐静春没有乘胜追击。只是安静地等着。

      台下的气氛越来越紧。台上论的东西,像潮水。一开始还能听懂几句,道法自然与仁义礼智的异同,无为而治与克己复礼的取舍,但语言里裹挟着天地法则,修道之人能感知到如耳中轻微的嗡鸣,就像深海四面八方的水压。

      大骊皇帝不再抵着太阳穴,而是搁在膝上轻叩。我看见宋长镜不知停顿多久,手里酒盏搁在膝上忘了喝。宋正醇的眉头越蹙越深,似在跟着理解论道。

      我爹面无表情,但手握茶盏,久没提起喝一口。

      崔瀺在喝茶,慢条斯理。

      我知道,师父在输。

      与其说是论道,不如说是碾压。

      师父三百五十年的学问不可谓不深,可齐静春的学问,不是深,而是广。就像一片海,师父投进去的每一块石头,都被无声无息地吞没,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师父引述法家经典论规矩。齐静春借用礼记说礼规乃是天地之序,将法家规矩收进儒家的礼中,不驳不斥,还包容其中。

      师父引兵家经典论兵者诡道,齐静春借用易经说师出以律,又说天下有道,却走马以粪,将兵家之战纳入儒家的止戈,不争不斗,却化为己用。

      师父真的在输,其实我不是从论道的内容上判断的,以我的境界根本判断不了。是从师父的脸色。

      而齐静春从始至终语气平淡得像是在给学生上课。可每一句话说出来,都像是一把无形的刀,精准切开师父论证的缝隙。

      论道持续了整整两个时辰。

      崔瀺低声说了句什么。我父亲听见了,面色微微一变。

      崔瀺说的口型是,可惜了。

      师父停止言语的脸色,最后面如死灰。

      师父惨败。

      不是惜败,不是略逊一筹,是惨败。是那种从根基上被连根拔起,从头到脚被碾成齑粉的惨败。

      齐静春甚至没有出全力。这是在场所有人的共识,也是让所有人脊背发凉的地方。

      “清源真人道友,承让。”

      这句话说完,论道台上爆发出的不是掌声,而是海浪一样的哗然。

      三百五十七岁的大骊道门领袖,败给了文圣嫡传。

      败了。惨败。

      我坐在国师的位子上,浑身冰凉。我看见师父的脊背一点一点地弯下去,虽然还立着,但芯子已经空了。

      这时,大骊皇帝站了起来,不紧不慢地鼓掌。

      一下,两下,三下。

      缓慢从容,帝王威仪的掌声如刀,把师父最后一点体面也削了去。那掌声在死寂中显得格外刺耳。大骊皇帝的表情是满意的,甚至是愉悦的,看完整场好戏的看客。

      “齐先生大才,朕心甚慰。”大骊皇帝的声音浑厚威严,在论道台上空回荡,“今日论道,胜负已分。文圣嫡传齐静春,论道胜出。按约,清源真人入文圣一脉,骊境开办书院一事,照办。”

      宋长镜跟着鼓掌,笑得肆意张扬。巴掌拍得啪啪响,如同终于看到一出好戏圆满落幕。宋正醇没有鼓掌,沉默如石地坐在椅子里,手指攥着扶手,指节泛白。

      先是几个兵部的武将拍着手,然后是几个法家的官员,矜持拍了两下,再然后是一些散修,一些儒生,一些看热闹的百姓。

      掌声孤零零地响了几声,然后像是被传染了一样,越来越多的人加入,最后整座论道台,直至远处山岭,从台基到山腰,从御道到街巷,都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

      这掌声,是给齐静春的。

      整座论道台轰然哗响一片。

      我父亲坐在崔瀺身边,面色复杂到了极点,侧头看了崔瀺一眼,嘴唇微动,说了一句话。隔着哗然嘈杂,我听不见说了什么。

      崔瀺没有应声,端起茶盏,喝得比方才从容了些。崔瀺的目光落在论道台上,落在齐静春身上,也落在我师父身上,崔瀺的表情平静得像一面没有波澜的湖,他转杯子的手指停在杯沿某处,那个两人喝过,灵力气息交缠过的位置。

      停了一息,然后继续转,像是无事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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