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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所有人在等我给齐静春磕响头(一) 论 ...

  •   论道台上的对话,把我拉回了现实。

      师父和齐静春已经交锋了数个回合,彼此都摸清了对方的底细。师父的学问不差,三百五十年的积累,引经据典信手拈来,每一次发问都直指要害。可齐静春的应对更加圆融通透,不疾不徐,每一句话都像是从心底自然流淌出来的,没有半点斧凿痕迹。

      “前辈,齐某今日来北方,不是来与人争辩是非的。争辩是非,那是纵横家的事。儒者论道,论的是天地人心。”

      “齐先生,”我师父开口道,“贫道斗胆问一句,先生要在骊境开书院,是奉了师命,还是自作主张?”

      这问话刁钻。

      文圣合道中土西南海的三洲,若说是奉师命,那就是文圣亲自下场布局北方,若说是自作主张,那就是齐静春个人野心。无论哪个答案,都够在场的人嚼上半个月。

      齐静春笑了笑。

      “是我想来。”齐静春说,没有解释,没有铺垫,出乎意料的干脆。

      “骊京是个好地方,”齐静春的目光越过我师父,越过论道台,越过满山人海,“山水好,人也灵秀。唯独缺了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一间像样的书院。”

      满场寂静。

      然后,如同油锅溅进水,哗然声从四面八方涌起来。

      骊京没有像样的书院?这话说得,简直是当面扇了整个骊京修士界的耳光。

      我师父的声音果然冷下来:“齐先生此言差矣。骊京文脉绵延千年。大骊的书院修院,哪个不是传承数百年。齐先生远道而来,贫道本不该拂逆。然骊境自有骊境之法,书院开则文运改,文运改则气数移。贫道忝为骊京修士,不敢不言。”

      师父的声音清越如钟,满场皆闻。

      齐静春的语气不重,但字字如钉:“骊京的书院重经义而轻实务,学府重辞章而轻义理,确是中庸,却成平庸。骊京的学宫,教的是怎么做官,不是怎么做学问。教的是怎么写锦绣文章去讨上官欢心,不是怎么明心见性去叩问天道。”

      齐静春的声音并不大,但论道台上忽然安静得落针可闻。

      “我来骊京开书院,不为争地盘,不为抢气运。”齐静春的目光落回我师父脸上,平淡如再理所当然不过,“是为了让骊京的年轻人知道,读书不是为了做官,做官不是为了敛财,修行不是为了长生,长生不是为了苟且。”

      论道台上,有人开始鼓掌。

      是大骊皇帝。拍了三下,不轻不重,刚好让所有人都听见。然后大骊陛下收手端坐,面色如常。

      “齐先生好口才,但口才不是道理。贫道修行三百余载,不敢说通晓天道,至少知道一件事。文运不可轻改,气数不可妄动。先生想在宝瓶洲南方如何折腾,贫道管不着,但骊境的事,骊境的人说了算。”

      局势纷乱之地,永远是兵家和法家主战场地盘。兵法两家讲究的是务实冷酷的效率,跟儒家那套仁义礼智信的理念格格不入。

      我师父如同在劝迷途之人回家,缓缓开口。

      “大骊立国百余年,靠的是法家制度,兵家武备,道家清静,先生的学问,在其他地处或许有用,但在东宝瓶洲的北方,齐先生的学问,不过是空中楼阁镜花水月。好看,但不中用。”

      “真人说得对。”齐静春没有犹豫便点头。

      台下一阵骚动。

      师父的眉头皱了起来。

      齐静春没有给我师父反应的时间:“大骊立国百余年,靠法家之制,兵家之备,确实打下这一片江山。可大骊的百姓呢?”

      “骊京以北,十年九旱。骊京以南,五县之民,年年水患。骊京以西,山民衣不蔽体。骊京以东,渔户食不果腹。”

      “法家治吏,兵家御敌,道家修心。但谁能让旱地有水,让水患平息,让山民有衣穿,让渔户有饭吃?”

      齐静春声音依旧不高,但每个字都如石头颗颗砸在论道台上。

      “真人说我文圣一脉的学问是空中楼阁,镜花水月。”齐静春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起伏,如绷紧的弦轻轻拨动,“那我想问真人。真人的学问,除了让真人自己修成玉璞境,让真人的弟子们在骊京做官之外,还给这天下带来了什么?”

      论道台彻底安静了。

      我师父修道三百五十年,还从未有人敢在论道台上这样对他说话。

      “齐静春。你这是在教训我?”

      “不敢。齐某只是在回答前辈的问题。”

      齐静春的姿态恭敬,但语气没有丝毫退让。

      “齐某今日来,不是为了争一时口舌之快。齐某来,是因为骊境需要一座书院。”

      师父深吸了一口气。道袍开始无风自动,周围灵气隐隐波动。我知道师父是真的动怒了。

      但师父毕竟是三百多岁的大修士,涵养还是有的。强压怒气的声音反而更加温和。

      “好。好一个文圣嫡传。”师父微微点头,“既然齐先生对自己的学问如此自信,那贫道倒想请教齐先生的学问,究竟有多大的能耐?”

      齐静春抬眼看他。

      “齐先生师承文圣,文圣当年在中土讲学,欲以一家之言定天下学说,被六家道门联手驳斥,灰头土脸退回南方,此事天下皆知,已成笑谈。”师父说,“如今,文圣在中土神洲的六十年赌约水落石出,落败三四之争,身败名裂,天下人有目共睹。齐先生继承乃师之志,想要北上大骊,开设书院,可这里的土硬,水硬,人更硬。贫道想问问,齐先生一个文弱书生,不怕磕破头?”

      全场死寂。

      这话已经不是在论道了,这是在揭短,在羞辱,在指着齐静春的鼻子说他的师父是个失败者,他也会是。将齐静春和他敬爱的先生钉在失败的耻辱柱上。

      我不自觉攥紧裙摆,指甲掐紧绸面。

      齐静春沉默了。

      师父环视全场,继续朗声道:“今日论道台上有三千人,有大骊皇帝,有两位皇子,有朝中重臣,有各国使节。先生若能在论道上胜过贫道,那贫道无话可说,先生的书院爱怎么开怎么开。贫道绝不阻拦。”

      “道友。”

      齐静春直起身来,双手搁在膝上,目光平静地看着师父。并无愤怒,也不凌厉,而是一种极其认真郑重的严肃。

      “今日这场论道,既是道友发起,那齐某便斗胆,把赌注再添几分。”

      “你要赌什么?”

      “若齐某输了,”齐静春声音平静,“莫说在大骊开书院,此生此世,我齐静春不再踏足宝瓶洲一步。”

      哗——

      台下轰然。

      不再踏足宝瓶洲一步。自绝文圣一脉在东宝瓶洲的所有可能。把道统前途押上了桌面。

      这句话太重了。重到连大骊皇帝都微微坐直身子,冕旒下的眼睛亮了起来。

      太子宋正醇微微皱眉,似乎在替齐静春担心。亲王宋长镜则挑了挑眉,似乎觉有意思。

      崔瀺放下了茶盏,动作很轻,但我注意到他放茶盏的时候,手指在杯沿上多停留了一瞬。

      师父显然没料到齐静春赌得这么大,愣了一下,随即笑道:“齐先生好大的魄力。那若是贫道输了呢?”

      齐静春没有给所有人反应的时间,又说了一句话。

      “若齐某赢了。齐某不但要在大骊开办书院。”

      齐静春看着我师父,平静道。

      “齐某还要给真人,传道授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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