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级加辈》衔柘

11、所以崔瀺坐在我爹的位子上了（十一） 脑

　　脑子里乱成一团。像是有人把一筐毛线团倒进了我的脑袋里。

　　我低头看着手里青瓷杯，杯壁上还残留茶汤余温。杯沿有一圈极淡水痕，一层是我的唇印，一层是……他的。

　　我的脸又烧起来了，如被火烤，里外冒烟。

　　我攥着杯子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然后——

　　杯子从手里滑了出去。

　　不是我想松手，是掌心太热出了一层薄汗，青瓷杯壁滑得攥不住。杯子从指尖滑落，往地上坠去。

　　青瓷杯在半空中翻转，琥珀茶汤洒出来，在午后阳光里划出一道金色的弧线。

　　我瞪大了眼睛，伸手去接，但来不及了。我的手指只来得及碰到杯壁，指尖一滑，杯子继续往下坠。

　　“啊——”我惊呼出声，声音还没完全从喉咙里出来，就已经看见杯底离地面不过半尺。

　　然后一只手从我身侧伸过来。

　　快得像一道光。

　　崔瀺的身体猛地前倾，一只手撑着椅子扶手，另一只手探出去，他的手在杯子离地三寸的地方稳稳接住。

　　崔瀺的手指扣住杯壁，拇指按着杯沿，其余四指托着杯底，将青瓷杯稳稳捞了回来。

　　茶汤洒了大半，杯底只剩浅浅一层琥珀残液，在杯壁上挂着一圈水痕。

　　崔瀺直起身来，将杯子搁回案上。

　　杯底磕在紫檀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子。袖口被茶汤洇湿了一小块，布料晕开一圈淡褐水渍。他看了一眼，没有理会，只是将袖子拢了拢，遮住了那块水渍。

　　然后崔瀺转过头来看我。

　　我呆住了。

　　整个人僵在椅子里，嘴巴微张，眼睛瞪得滚圆，手里还攥着团扇，穗子被绞得变形。我看着崔瀺，又看了看案上的青瓷杯，脑子里一片空白。

　　“对不起……”我的声音颤抖，“我不是故意的，杯子太滑了，我没拿住，我……”

　　我语无伦次地说着，不知道该先为哪件事道歉。为偷看他？为喝他的茶？为在他杯沿上留下灵力气息？为差点摔了他的杯子？还是为，全部？

　　崔瀺没有回答我，他转过头，对我爹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周围的人听见，又不显得刻意。

　　“没事。是我说的话吓到她了。”

　　我爹愣住了。

　　我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目光在崔瀺脸上停留片刻，又移到我脸上，又移回崔瀺脸上。然后我爹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国师说了什么话？”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不要说。不要说出来。求求你不要说出来。

　　崔瀺没有看我。他看着我的父亲，大骊宰相。崔瀺表情坦荡得像是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我问她，为什么总是偷看我。”

　　崔瀺的声音不高不低，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爹的表情在一瞬间变得极为精彩。先是困惑，然后是愕然，然后是一种很复杂得说不清楚的表情。像是想笑又不好笑，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总之，我爹的嘴角抽了一下。

　　我爹在笑我。

　　这个认知让我脸上的热度又上一层。我已经分不清自己的脸是什么颜色了，大概是红得像煮熟的虾。

　　我一把抓起团扇，整个贴在脸上。

　　遮住整张脸。扇面刺绣贴着皮肤，丝线凉凉但压不住脸上的热。我的手指攥着扇柄，攥得指节泛白。

　　我不想看任何东西。

　　不想看崔瀺，不想看我爹，不想看任何人。

　　我只想把自己藏起来。藏在团扇后面，最好藏进地缝里，反正任何一个没有人能看见我的地方。

　　我听见我爹清了清嗓子。

　　我爹的声音那边传来，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平静：“国师说笑了。小女看的应该是本官。本官坐在这边，她看的是我，不是国师。”

　　我爹在给我搭台阶。

　　我爹的声音很稳，很自然，像是在说一件再确定不过的事。但我听出来了，那稳当底下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毕竟，自己的女儿在论道台上，在大骊陛下面前，在满朝文武和五千观礼者面前，被本人当场指出总是偷看国师，这话传出去，宰相府的脸往哪儿搁。

　　我躲在团扇后面，用力点头。点得像鸡啄米。

　　对。对。我看的是我爹。我看我爹怎么了，我爹就坐在那边，我看他不是很正常吗。谁规定女儿不能看爹了。我就是在看我爹。从始至终都在看我爹。我没有偷看任何人。没有。

　　崔瀺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一丝我听不懂的意味。

　　“应该是这样。是我误会了。”崔瀺说，语气平静。

　　误会了。

　　轻飘飘像一阵风吹过，什么都没有留下。

　　虽然他方才问我为什么总是偷看他的时候，那双漆黑的眼睛里分明不是在问，他是在确认。

　　他早就知道我看了他很多次。

　　他只是想知道为什么。

　　现在他说误会了，是因为我爹递了台阶，他顺着下来了。不是因为他真的信了。

　　不要想了。不要再想了。不管他信不信，这件事已经过去了。他说误会了，那就是误会了。不要再深想，不要再分析，不要再——

　　我能感觉到崔瀺的目光。

　　隔着团扇扇面，扇面上绣着兰草蝴蝶，隔着丝线和绢布，我能感觉到崔瀺的目光落在我身上。不是在看我的脸，是在看我整个人。无法忽略的存在。

　　他在看我。

　　他在看我。

　　他在看我。

　　扇柄上的穗子被我绞得变了形，我不敢放下团扇。我怕一放下，就会对上崔瀺的目光。那双漆黑的眼睛，冷如深冬潭水，却也亮得却让人移不开眼。

　　我忍着不再看他。

　　一眼都不看了。

　　我盯着面前的紫檀桌案，盯看那碟吃了一半的莲蓉酥，白瓷杯里剩下的半杯凉茶，桌案上刻着的每一道纹路。所有能看的东西，就是不往右边看。

　　可我能感觉到他。

　　崔瀺就坐在我旁边，隔着不过三尺的距离。我能感觉到他手臂移动时衣料的窸窣声，能感觉到他呼吸时气息的微动，能感觉到他手指叩击扶手时传来的极细微的震动。

　　三尺。不过三尺。

　　我坐在国师的位子上，崔瀺坐在我爹的位子上。我们之间隔着一张紫檀桌案，案上摆着两碟橙糕、一碟莲蓉酥，两套茶盏，一方端砚，一卷法经。

　　这些堆在桌案上，像一道矮墙。

　　可这道墙挡不住他的目光。

　　我能感觉到崔瀺的目光从右边落下来，落在我低垂的头顶上，看过我耳边的碎发，我攥着团扇的手指上。他的目光不重也不烫，只是存在着。如片云遮住太阳，地上的人不会抬头看云，但能感觉到光暗了一瞬。

　　我低着头，盯着桌案上的纹路，一动不动。

　　团扇还贴在脸上，扇面遮住我的表情。我的表情现在一定很可笑。红着脸，咬着嘴唇，睫毛抖得像风中蝶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