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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开局一只鸟,文圣双璧争蜂相对(九) “ ...

  •   “先生。”齐静春开口,声音已然平稳,沙哑与颤抖尽消,只剩春风般的温和平静,“学生想把它养起来。”

      文圣抬起眼皮。

      “它太小了,又远隔万里而来,难以否独自存活。”齐静春说道,“学生想先养些日子,等它养好了,再看它的心愿。”

      崔瀺看着齐静春,那双冷彻锋芒的眼眸,紧紧锁着齐静春,仿佛要从师弟平静的神情里,读出些什么。

      我看着崔瀺,他眉心微微蹙紧。

      崔瀺的眼睛里,那冰层下的火苗又燃了起来。

      “师弟说养着。”崔瀺开口,如常声调中薄冰渐显,“师弟打算将它养在哪儿?”

      齐静春抬起头,清澈坚定地迎上他的目光:“自然养在我那里。”

      “你那里?”崔瀺笑了一声,这回的笑是真的笑,可那笑里带着刺,“师弟那屋子,冬天冷夏天热,养得住这么个小东西?”

      “我屋子如何,师兄怎知?”齐静春反问,耐心的眉宇间一丝不解。

      “我怎不知?”崔瀺往前走了半步,“去年冬天,我去你那里借书,你那屋里冷得能冻死人。你自己裹着被子看书,还问我冷不冷。呵,师弟那会儿的屋子,可是连砚台里的墨都结了冰碴子。”

      齐静春沉默了。睫毛轻颤。

      “怎么,不记得了?”崔瀺又笑了,笑声清越,仍带锋芒,“我记得。记得清清楚楚。你那时候冻得脸都白了,说话牙齿都在打战,还说不冷。不冷?不冷你抖什么?”

      崔瀺顿了顿,声音低下来:“这小东西,比你更怕冷吧?它身子骨这么细,一阵风就能吹跑,若是受了寒……”

      崔瀺没有再说下去,渐低的话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

      齐静春低头看我,看着掌心里的我。那双温润的眼眸里,此刻盛满了担忧。

      我没动。但我知道崔瀺说得对。我怕冷。我们蜂鸟都怕冷。我住的南疆那片山谷没有冬天,四季如春,百花不谢,我从未见过雪,从来不知道冬天是什么样子。

      齐静春的手指轻轻拢了拢,指尖微微弯曲,似在为我挡去一切可能的风。虽然这堂上明窗净几,分明没有一丝风。

      “师兄多虑了。”齐静春重新抬起头,依然沉稳温和,“师弟既然想养,自然会想方设法安置妥当。火盆,暖炉,厚褥子,该备的都会备上。”

      “火盆?暖炉?”崔瀺挑了挑眉,那眉挑得高高的,仿佛听见天大笑话,“师弟,你知不知道这小东西怕不怕烟?怕不怕燥?你那火盆一烧,屋里是暖了,可烟气它受不受得住?你那暖炉一烤,是热了,那干燥,它就这么点羽毛能受得了?”

      齐静春一时语塞,从容不迫中初现一丝茫然。他显然没想到崔瀺信口拈来的细微之处。

      崔瀺看着齐静春那样,眼底的情绪翻涌变幻,有无奈,也有嘲弄,最后竟化作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再说了——”崔瀺顿了顿,目光在我和齐静春之间逡巡,“师弟那屋子,以前养过什么活物吗?”

      齐静春愣了愣,脸颊微不可察地泛起一层薄红:“……没有。”

      “没有?”崔瀺眯起眼,冷冽眸光锐利如刀,“那我怎么记得,前年有人送过师弟一只小乌龟?”

      齐静春的脸更红,那抹绯色迅速蔓延至耳根。

      崔瀺唇角那弧度扬得更高:“那乌龟后来呢?”

      “……冬眠了。”齐静春的声音低若蚊讷。

      “冬眠?”崔瀺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上熟悉的藏刀笑意,虽不伤人,却让人无处遁形,“冬眠之后呢?醒过来了吗?”

      齐静春没说话,只是头更低。

      崔瀺替他回答了,语气里带着一丝恨铁不成钢的叹息:“没醒过来吧?冻死了。”

      “不是。”齐静春的脸更红了,如晚霞烧透天际,一直红到耳根。他张口欲辩,话在嘴边转了好几圈,才终于倔强的说出来:“那是……那是它进食不足,冬眠时营养跟不上,不是冻死的。”

      “哦?”崔瀺挑了挑眉,那眉毛高高扬起,似在看一出绝伦好戏,“进食不足?师弟是说,那小乌龟是自己饿死的?怪它自己没准备好。”

      “不是饿死。”齐静春的声音急了些,又压下去,可那焦急已藏不住,“是冬眠之前没有储存足够养分,所以没能醒过来。那不是冻死的,是……”

      齐静春说着说着,忽然停住了。因为他看见崔瀺笑了,笑得眉眼弯弯,肩头轻抖,雪白衣袖乱颤,仿佛听到了世间最好笑的笑话。

      “行行行,不是冻死的。”崔瀺忍俊不禁,连连摆手,雪袖乱晃,“是养分不足,是冬眠没睡好,是乌龟自己的错,不是师弟那漏风破屋的错。”

      齐静春站在那里,脸红得像要烧起来。他捧抱着我,手指微颤,那颤抖里夹杂着羞恼,还有一丝说不出口的委屈。

      我蹲在齐静春手心,听着这些话,忽然有点想笑。可我笑不出来。因为我想起崔瀺刚才说的话。火盆的烟,暖炉的燥,冬天的冷。这些我从未想过的事,忽然间如山般压来,让我喘不过气。

      我怕冷。我不知道冬天有多冷。

      但我知道,我好像,没那么怕了。

      齐静春的手指依旧滚烫,那温度从掌心传来,穿过我的脚爪,穿透我的羽毛,一直暖到心里去。那一种笨拙得甚至有些莽撞的暖意,却似比任何想象之中的暖炉都要可靠。

      我抬起头,看着齐静春。

      他的脸还红着,手指还在抖着,嘴唇微张,似还想辩解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师兄的意思是?”齐静春终于抬首,声音微微紧绷。

      “放我那儿。”崔瀺说,说得轻巧,像在说今天吃什么饭。

      可那三个字落下来的时候,我看见齐静春的手指瞬间收动一分。

      “师兄那儿?”齐静春的声音依旧平稳,可平稳底下似有一道细纹悄无声息裂开,“师兄那屋子倒是暖和,可师兄……”

      “担心什么?”崔瀺打断他,眉梢微微挑起几分少年人特有的飞扬,,雪白衣袖在身侧轻轻一晃,“担心我养不好?我养过的活物,可比师弟多。”

      齐静春静静看着他,眼眸清澈,目光如春日里波澜不惊的湖面,倒映着雪衣少年的身影:“师兄养过什么?”

      崔瀺一顿,唇角的笑意微微凝固。

      齐静春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声音不紧不慢,如溪水潺潺:“去年春上,师兄说想养鱼,从山下买了两尾锦鲤。养了三天,鱼翻了肚皮。师兄说是水不好。夏天,师兄又抓了只青蝈蝈,放在竹笼里挂在窗前。挂了五天,蝈蝈不叫了。师兄说,是它不爱叫。”

      崔瀺的脸色微微变了变,从容尽显锋芒的眼眸浮现出一丝窘迫。

      “秋天,师兄得了一只画眉,说是能唱曲儿。”齐静春继续道,声音平稳得近乎温吞,我却听出了一丝藏得很深的笑意,“养了七天,画眉飞了。师兄说,是笼子没关好。冬天……”

      “行了。”崔瀺终于开口打断,那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还有一丝败下阵来的悻悻,“师弟记性倒是好。”

      “不敢当。”齐静春微微低头,姿态恭敬至极,说出来的话稳稳当当,滴水不漏,“只是师兄养过的活物,桩桩件件,师弟恰好都记得。”

      崔瀺的眉头微蹙。

      “师兄方才说养过的活物比学生多,这话师弟认。”齐静春抬眸,目光沉静如初,“只是……”

      齐静春顿了顿,声音忽然轻了些,轻得几乎让人忽略那底下藏着的锋芒,“只是师兄养过的活物,活下来的,似乎没几个。”

      崔瀺脸色又是一变,白玉脸庞微不可察地泛起浅浅薄红。

      “除了那两尾锦鲤,那只蝈蝈,那只画眉,师弟还记得。”齐静春不紧不慢,如数家珍,“前年师兄得了一盆名品兰花,养了两月,叶黄根烂。师兄说是水土不服。”

      齐静春不等他开口,平稳得像是在背书,继续说:“去年又养了一盆茉莉,摆在窗台,夜里能闻见香。养了三月,花开一茬后,第二茬再无动静。师兄说是那年雨水太多。”

      崔瀺的嘴角微微抽动,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却又无处发泄。

      “今年春上,”齐静春顿了顿,眼底似有什么一闪而过,“师兄养过一盆什么来着?师弟记不太清了。好像是……文竹?”

      崔瀺终于忍不住,声音拔高几分:“那文竹活得好好的!”

      “是活得好好的。”齐静春点头,态度诚恳得很,“可那是师父帮师兄养的。弟子亲眼瞧见先生隔三差五去师兄屋里浇水、松土、剪枯枝。师兄自己……”

      齐静春没说完,可那未尽之语,已尽数写在脸上。比说出来更让人心虚。

      崔瀺立在原地,雪白衣袖纹丝不动。他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他张了张嘴,如失声鸟雀,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躲在齐静春的手心里,看着平日里意气风发的崔瀺也有这哑口无言的模样,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这时,我感觉到齐静春的手指又动了动,指尖轻轻碰了碰我的翅膀,像是在安抚我,别怕,有他在。

      崔瀺终于再次开口,声音里夹杂着恼意无奈,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那不一样。”

      “何处不一样?”齐静春问,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一股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执着。

      崔瀺上前一步,雪白衣袍无声拖过桌沿,带起一阵若有若无的墨香。他看着我,目光又冷又亮,冷意深处藏着热,明亮背后藏着暗。

      “花草不会动,不会叫,不会、”崔瀺顿了顿,似乎在找合适的词,眉头紧锁,“不会啾啾。”

      我愣了一下。

      他这是在说我?

      “花草渴了,叶子蔫了,可它不会告诉你它渴了。”崔瀺的声音忽然认真起来,认真得不像他,认真得不像那个总是嬉笑怒骂的少年,“花草病了,叶子黄了,可它不会告诉你它哪儿不舒服。花草……”

      崔瀺顿了顿,目光从我身上移开,直直落在齐静春脸上,眼神复杂。

      “花草没有存在感。养死了便养死了,只能换一盆。”崔瀺的声音沉了下来,如压千斤重石,“可这小东西不一样。它会动,会飞,会叫。它饿了会找你,渴了会找你,冷了会往你怀里钻——”

      说到这儿,崔瀺忽然停住了。

      像是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脸颊上的薄红迅速蔓延至耳根。

      齐静春静静看着崔瀺,目光如一面平静的镜子,映照出少年慌乱的心事。

      崔瀺别过脸去,雪白衣袖微微一拂,动作里有几分不自在。崔瀺望向窗外,看天,看云,看那棵老树光秃枝桠,就是不看齐静春,也不看我。

      只是崔瀺的声音还是传了过来,淡得像风,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它要是养在我那儿,我会好好养。”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更轻,几乎听不见:“它叫的时候,我能听见。”

      堂上一片寂静。

      静得又能听见窗外风声,还有远处若有若无的鸟鸣。我的心跳,快得快要蹦出胸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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