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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开局一只鸟,文圣双璧争蜂相对(八) “ ...

  •   “送回……”齐静春一怔。

      齐静春的手指微紧,那托着我的掌心,似乎也微微一颤。他微微张口,似有不舍,却重新抿唇,终究没说出挽留的话。因为他知道,我本就不属于这里。

      崔瀺看着齐静春那模样,唇角那弧度又弯了弯,弯得更像笑了。可他脸上没什么笑意,唯有眼底里多了一点亮光,像是在等什么。

      “师弟不想让它回到熟悉的地方,回家吗?”崔瀺盯着齐静春,语气理所当然,眼神却隐含期待的等待。

      他在等,等什么?

      等齐静春开口?

      崔瀺故意说要送我回去。他故意说这些话。他在等齐静春舍不得,等齐静春出言挽留。

      齐静春缓缓起身,站在原地,月白青衫纹丝不动。他低头看了我一眼,眼中掠过千般情绪,有许许多多我说不出来的情绪,可以看清的是道不明的不舍与犹豫。

      然后齐静春抬起头。抿唇片刻,终是轻声道:“师兄说得是。若能回去,南疆……确实更适合它。”

      齐静春开口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可那轻里,却有一种说不清的坦然,“它本就是南疆之物。若能送回故土,回到它熟悉的地方,回到它该在的地方……”

      齐静春顿了顿,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那……自然是好的。”

      齐静春说完,又低下头看我。那目光温和柔软,仿佛想藏起什么,却又藏不住。他的手指轻轻触碰,指尖点过我的翅膀,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崔瀺没有说话。

      他看着齐静春,看了很久。深静黑玉的眼底情绪翻涌,似有千言万语想说,却又说不出口。

      堂上静静的。

      只有文圣偶尔吹茶的声音。

      “呼——呼——”

      那声音轻轻的,慢慢的,像是在等着什么。

      然后崔瀺动了,他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和之前不一样,没有锐利,没有冷意,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倒像是叹息,又像是认输。

      “行吧。”崔瀺说,声音轻得和平时判若两人,“你倒是个会说话的。”

      齐静春抬起头,看着崔瀺,眼里带着疑惑。

      崔瀺没有看齐静春。崔瀺只是垂眼望着自己的手指,那手指依然在袖口轻轻捻了捻,捻了好一会儿。

      然后崔瀺开口。那声音恢复了平时惯常的懒散调子,却多了什么不一样:“山下镇子里有一处市集。镇东桥洞边上,每月逢三逢八开市。那里头有卖奇珍异兽的,也有卖饲养之法的书。”

      “南疆蜂鸟,吃的是花蜜,住的是暖处。咱们这山顶夜里凉,得给它做个暖巢。”崔瀺继续说,不紧不慢,似述家常,“那市集上,有卖一种火蚕丝的,织成窝又软又暖。还有南婆娑洲的奇花种子,买来种在盆里,放在向阳处,一年四季都有花蜜吃。”

      崔瀺说着,顿了顿,那目光终于抬起来,落在齐静春脸上。

      “若是愿意养,仔细养,用心养。”崔瀺的声音忽然轻了些,“也不是非得送回去。”

      齐静春愣住了。

      我感觉到齐静春的手指又紧了紧,那掌心热热的,烫烫的,像是有一团火在烧。

      崔瀺的目光里,清清楚楚地摆在那里。

      是不舍。是挽留。是那些崔瀺原本等着齐静春说的话,现在崔瀺自己全说出来了。言下之意,再明白不过,他亦不舍。

      齐静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齐静春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崔瀺,慢慢眨眼,一下,又一下。

      文圣看着这两个弟子,看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看着他们绕来绕去绕了这么大一圈,最后绕到同一个地方。文圣看了许久,然后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很淡,像一盏陈年老茶,初尝无味,回味却悠长。

      “呵呵。”

      文圣摇了摇头,那花白的头发微微晃动。

      “你们两个啊。”文圣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带着几分笑意,还带着几分说不清楚的东西,“一个说要送回去,一个说好。说要送回去的又说不送了,另一个反倒愣住了。”

      文圣又摇了摇头,长长一叹。

      “静春方才问起此鸟来历。老夫倒是忽然想起一桩旧事。”文圣忽然笑了,笑得有些古怪,像想起什么有趣的往事。

      文圣没急着说话,只是端起手边的茶盏,慢慢饮了一口。那动作慢得让人心焦,慢得崔瀺的眉毛挑了挑,慢得齐静春的手指微微收紧。

      我蹲在齐静春手心里,也忍不住往前探了探脑袋。

      文圣放下茶盏,目光从我们三个身上一一扫过,我,齐静春,崔瀺,然后笑了一声,说道:“很多年前,为师年轻时游历南婆娑洲,曾闻一对南疆蜂鸟的传闻。有对蜂鸟一雌一雄,栖在一株木芙蓉上。雄的守着花,雌的守着巢,相依相偎,寸步不离。”

      “那守巢的样子,”文圣说到这里,忽然抬手指向齐静春,“倒与静春你方才那护袖之态,一般无二。”

      齐静春的脸霎时又红了,颊上飞霞,顷刻间红透耳根。

      崔瀺的脸则又青了,黑玉似深潭凝冰,瞬时寒霜覆面。

      我缩了缩脖子,收翅缩成更小一团,瑟瑟藏匿。

      “守巢的那只,若有人靠近,便扑着翅膀作势要啄。”文圣笑了一声,笑里带着几分怀念,“只可惜太小了,啄人也不疼,倒像是在撒娇。”

      我不知道该不该笑。我们蜂鸟啄人确实不疼,我们身体只有拇指大小,喙又细又长,是用来探花心的,不是用来打架的。

      “后来呢?”齐静春忽然轻声问道,眸光微动。垂眸目光落在我身上,似在看一只雏鸟,“那对蜂鸟,后来如何了?”

      文圣没有立刻回答,声音比方才沉了些:“后来雄的那只死了。”

      屋里静了。

      “怎么死的?”崔瀺问。

      “飞不回去了。”文圣说,“南疆雨季,狂风暴雨,那木芙蓉被吹折了枝,雄鸟为护着巢,被卷进风里,再没回来。”

      我浑身的羽毛霎时僵冷。

      “雌的呢?”齐静春问。

      “守着空巢,一直守到死。”文圣端起茶盏,又饮了一口,“我跟着人去看时已经僵了,还蹲在那空了的巢里,翅膀微微张着,仍护着巢,像在等什么。”

      没有人说话。

      风穿窗隙,凉意沁骨,吹得我翅膀上的细羽微微颤动。

      我忽然很想家,很想那片开满木芙蓉的山谷,很想那个从来不需要名字的自己。可我不知道家在哪里。

      “先生。”齐静春轻声开口,“您说这个故事,是想说什么?”

      文圣抬眼看他,放下茶盏,目光深得像我飞过的那些山谷,看不见底:“为师想说,有些东西,守得住是缘,守不住是命。强求不得。”

      齐静春垂下眼。

      崔瀺忽然笑了,笑声清冽如碎玉投壶,却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涩意:“先生这话,是说给谁听的?”

      “说给你们二人。”文圣也不遮掩,坦然扫目,从他们,又落在我身上,“这小东西既然来了,便是缘法。你们想留便留,想放便放。只是莫要学那对蜂鸟。”

      “学什么?”崔瀺问。

      “莫学那守不住的。”文圣站起身,广袖垂落,“守不住的巢,人,光阴。皆不可执。”

      文圣顿了顿,眼睛又眯起来。

      “不过。”文圣看着我,目光忽然深了深,“这小东西,倒是有几分灵气。”

      灵气?

      我不懂那是什么。不过我清楚文圣的目光落在我身上的时候,我浑身一紧,似被无形之物轻轻托起。那感觉不难受,却也不自在,就像有人盯着你看,你不知道他想干什么。

      “先生?”齐静春抬起头,声音里带着一丝疑惑。

      “没什么。”文圣收回目光,摆了摆手,“只是觉得,这小东西能从那几盆花里活下来,漂洋过海三万里,藏在一朵木芙蓉里,落到这山顶,被瀺儿发现,落到你手里。”

      文圣顿了顿,目光在齐静春与崔瀺脸上来回游走,忽而一笑,意味深长。

      “倒也是有缘。”

      “有缘。”文圣又重复一遍,似在品咂其中滋味,“和你们两个,都有缘。”

      齐静春愣住了。眉宇间的温润似乎凝滞一瞬。

      崔瀺也愣住了。黑玉透彻的眼底一瞬静涛暗涌。

      我蹲在齐静春手心里,感觉到他的手指微微收紧。那掌心还是烫的,烫得我的脚爪都暖烘烘的。

      崔瀺站在那里,雪白衣袖纹丝不动。他看着文圣,又看向齐静春,最后落在我身上。眼底情绪翻涌,翻腾不解与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慌乱,终归于一片晦涩难明的平静。

      齐静春低头看我。那目光和方才都不一样。方才的目光里有过的惊,羞,乱已尽数褪尽。现在的目光只是静,柔,暖。如春日阳光照在花上,轻而柔软,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情愫。

      齐静春的手又动了动,比方才更轻,轻若羽毛拂过我的脑袋。我缩了缩脖子,并未躲开。

      “那便……”齐静春思量道,“那便养着吧。”

      他的声音很轻,那轻描淡写里,有什么沉了到自己也不知道的地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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