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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开局一只鸟,文圣双璧争蜂相对(十) 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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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静春立在那里,月白青衫微微晃动,若月下清潭风起涟漪。他看着崔瀺,看了很久。温润眼眸中的迟疑思量,云烟消散,最后归于沉静湖水。
然后齐静春低下头,看我。目光依然温和柔软如春日最细腻日光,他的手又动了动,指尖恒温暖意,轻轻碰碰我的脑袋,我的翅膀,我因紧张微微炸起的绒毛。
“师兄说得是。它会叫。”齐静春开口了,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什么,唇角忽然弯起浅浅的笑,“它叫的时候,我也能听见。”
齐静春顿了顿,声音里添了一丝担忧:“只是师兄的性子,我怕它受不住。”
闻言,崔瀺挑了挑眉,转过头来看着他,眼底带着一丝不解与微恼:“我什么性子?”
齐静春没说话。可他那眼睛看了崔瀺一眼,又垂下去。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我说不上来。是躲闪?是怨怼?还是别的什么藏得很深的情绪。
崔瀺的脸僵了一瞬,那雪白的肤色上似乎掠过一丝薄红,然后他又笑了,只是那笑意里多了几分不自在。
“师弟还在记仇?”崔瀺往前走了一步,离齐静春只有一步之遥,少年的气息几乎要交缠在一起,“不就是早上捏了它一把?我那不是不知道它这么娇气么。要是知道……”
“要是知道,师兄就不捏了?”齐静春抬眸,眼神清澈,坦然追问。
“要是知道,”崔瀺低下头,看着齐静春手心里的我,那目光落下来的时候,我浑身一颤,像是被什么滚烫的东西轻轻灼了一下,“我就轻点捏。”
崔瀺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忽然软了。
那软和齐静春的软不一样。齐静春的软是春风,是流水,是花瓣无声飘落。崔瀺的软是,是冬天里忽然透进来的一缕阳光。穿透寒意的温度。只是一缕,可那暖意是真真切切的,不容忽视。
我愣住了。
齐静春也愣住了。那长睫轻颤了一下,温润眼底映着崔瀺低垂的眉眼,仿佛有什么无声流淌。
两人又对视着。这一回,空气里的东西变了。不再是绷紧的弦,也不是针锋相对的刺,而是另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我只知道,我又开始发烫了,从脚爪到头顶,都被一种奇怪的暖意包裹着。
“咳。”
文圣又咳了一声。
两人同时收回目光。齐静春垂下眼,月白衣袖微微晃了晃。崔瀺别过脸去,雪白衣角在地上轻轻一旋。
“争什么?”文圣捋着须,慢悠悠地说,那声音里带着几分看戏看得正酣的餍足,“不过一只小鸟,放谁那儿不是养?”
文圣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溜了一圈,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促狭:“方才说得那叫一个热闹,老朽可是听得清清楚楚。一个说养死过乌龟,一个说养死过锦鲤,蝈蝈,画眉,兰花,茉莉……”文圣掰着指头数,数到一半自己先笑了,“这是争鸟呢,还是互揭老底呢?”
“……”齐静春的脸颊又悄悄染上一层绯红,一直红到耳根。
”……”崔瀺的眉梢动了动,嘴角微微抽搐,却硬生生把话憋了回去。
文圣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然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几分无奈,又带着几分笑意:“行了行了,别争了。依老朽看——”
文圣顿了顿,目光往门外飘了飘,像是在想什么,那眼神里带着几分狡黠,几分玩味:“不如放傻大个儿那儿养。”
齐静春和崔瀺同时抬起头,动作整齐得如同一人。
“三师兄?”
“三师弟?”
两人异口同声,那声音里带着一模一样的惊讶,甚至整齐划一的一丝慌乱。
文圣点点头,慢悠悠地说:“老三养鸟,应该有心得。”
齐静春的脸色变了。那温润神色瞬间凝固,如春水忽结寒冰。
崔瀺的脸色也变了。那双总是神采飞扬的黑玉眼眸,写满抗拒。
那变化极快,像是春日里忽然飘过一片浓重的乌云,瞬间遮住了所有日光。
“不行。”这回又是异口同声,说得比刚才还快,还急,斩钉截铁,像是被踩着了尾巴的猫,同时炸起了毛。
文圣挑了挑眉,那花白的眉毛高高一挑,颇有几分意外:“怎么不行?交给老三养,也算交给自家人。他还懂鸟语,再说了,一大一小,正好作伴。”
齐静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像被堵住了喉咙,什么都没说出来。
崔瀺的手指微微蜷了蜷,又松开,又蜷了蜷,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我看着他们俩那副模样,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他们好像……很不愿意把我交给那个三师兄。那份不愿,甚至比他们想留下我的心思,还要来得更加强烈。
“先生。”齐静春终于开口了,轻声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坚持,“三师兄自然是好的。只是……”
齐静春微微一顿,目光垂落,似在斟酌字句,“只是三师兄常年在外游历修行,心系大道,行踪杳然。若把此鸟交给三师兄,只怕……只怕它日日见不着人,要孤单的。”
文圣挑了挑眉,眼中精光一闪:“哦?”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住。
互相看了一眼,又别过脸去。
最后还是崔瀺先开了口,那声音里带着几分勉强,仿佛从牙缝里挤出来一般,却又努力找着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三师弟他……先生您也是知道的。一拳下去能打死一头牛,让他照顾这么个小东西?怕是吹口气都能把它吹飞了。”
齐静春点点头,难得与崔瀺站在同一阵线,声音温润地补充道:“三师兄展翅能遮天蔽日,气势磅礴。它这般小巧玲珑,只怕受不住那等威势。三师兄赤诚纯粹,只怕也不知如何照顾这般娇弱的活物。”
“再说了,”崔瀺接过话头,眉头微蹙,似乎真在为我的安危担忧,“三师弟要是高兴了,变回原形满天飞,这小东西还不得吓死?万一三师弟一时兴起,把这小东西当成点心给吃了,那可怎么办?”
“胡说八道。”文圣笑骂一句,却也没再坚持,只是看着他们,眼中笑意更深,“你们两个啊,刚才还互相嫌弃,恨不得把对方的短处抖落干净,这会儿倒是一致对外了。”
文圣看着他们俩一唱一和,那眼睛里的笑意越来越浓,浓得都快溢出来了。
“那,”文圣顿了顿,那声音拖得长长的,像是在吊什么胃口,“放老二那儿?”
齐静春和崔瀺的脸色瞬间大变。
那是一种我说不清的颜色,不是单纯的青,也不是惨白,而是介于两者之间,还带着一丝隐隐的慌乱,仿佛听到了什么洪水猛兽的名字。
“不行。”这回说得更坚决,两人连对视都不用,直接就否了。那两个字落得又快又重,像是怕晚一瞬就会出事,我会立刻化为齑粉似的。
齐静春深吸一口气,那声音稳下来,可那平稳的声线底下,有什么紧紧绷着:“二师兄他……他一心向剑,心无旁骛,眼中只有剑道。养这样的小东西,只怕——”
“只怕二师弟练剑时一个剑气外泄,这小东西就被震成粉末了。”崔瀺接过去,那声音不紧不慢,字字如钉,“就算不练剑。二师弟那屋子,除了剑就是剑谱,连盆花都没有。这小东西去了,怕是连口花蜜都吃不上,只能对着冷冰冰的剑鞘发呆。”
崔瀺顿了顿,忽然又补了一句,那声音里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眼神锐利如刀锋:“再说了,二师弟那个人,师弟也是知道的。他若养这小东西,怕是会直接找个鸟笼关起来,早晚喂一顿水米,便当是尽了责任。”
齐静春的眉头微微蹙起,温润眉眼间也染上一层忧色,却还是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文圣听着,忽然“哦”了一声。那声音拖得长长的,像是在细细品味其中的滋味。
“鸟笼?”文圣那声音慢悠悠的,像是随口一问,却带着千钧重量,“小鸟不就该在鸟笼里么?”
这话落下来的时候,我浑身一僵,连蜷缩的脚爪都下意识地抓紧了齐静春的手掌心。
鸟笼。我见过鸟笼。在我飞过的那些山谷里,偶尔会有几间凡人屋子,屋檐下挂着竹编笼子,里头关着画眉黄鹂,或者我叫不出名字的鸟。它们会在笼子里跳来跳去,叫着,唱着,可那叫声听起来,总让我觉得有什么不对,空洞而重复。
它们飞不出去。
我从来没有被关过。我生在山谷里,长在山谷里,飞在山谷里。我想去哪朵花就去哪朵花,想睡哪棵树就睡哪棵树。那时我从来不知道什么叫笼子。
可现在。
我抬起头,看看齐静春,又看看崔瀺。
齐静春的脸色微变,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解释什么,却还没说出来。
“先生此言差矣。”
崔瀺先开口了。那声音还是那副懒洋洋的调子,可我听出来了,底下有什么沉下去,沉得很深,像投入深潭的石子。
他往前走了一步,雪白衣袖在身侧轻轻一晃,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分量。
“关在鸟笼里,”崔瀺说,不紧不慢,字字清晰,敲在人心,“早晚见一面,喂口吃的,和监禁有什么区别?”
我愣住了。
监禁。
这个词我听不太懂,可我能从崔瀺的描述里感觉到那两个字里藏着的东西,冷,硬,如同鲜活的生命被锁住,再也出不来,再也飞不高。
“它生来属于花丛与天空,”崔瀺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仿佛在为某种自由辩护,“若是关进笼子,不过是从一只鸟,变成一件摆设。”
齐静春也开口了。他的声音很轻,可那轻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如春草顶开顽石:“它在南疆时,住的是山谷,飞的是花丛,四季如春,无拘无束。若把它关在笼子里,”
齐静春顿了顿,低头看我。那目光温和柔软,温柔底下是心疼怜惜。
“它不会习惯的。”
不会习惯的。
这四个字落下来,像四片花瓣飘进我心里,带着露水的重量。我忽然明白了。他们不是在争谁养我,他们是在想,怎么养我,才能让我好好的,才能让我依然是我。
不是关起来。
是养。
像养一朵花那样,给它阳光,给它雨露,给它能开能谢的自由。
文圣看着他们俩,这般严正以待,郑重其事地义正言辞。忽然笑了,笑声爽朗,带着释然。
“行了行了。”文圣摆摆手,手势随意得很,“老朽不过随口一说,看把你们急的。”
文圣的目光从两人脸上缓缓扫过,又落在我身上,那眼睛里带着几分笑意,几分促狭,阅尽世事的眼眸里还有几分我看不懂的深意,仿佛在看一场好戏开场。
“一只小鸟,倒让你们两个说出一篇治国安邦的大道理来。”
文圣又笑了笑,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那你们说,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