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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开局一只鸟,文圣双璧争蜂相对(七)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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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喉?”崔瀺重复了一遍,面色稍霁,眼底浮起一丝探究,雪白衣袖随侧身微动,“因何得名?”
“飞时振翅极快,嗡嗡如蜂,鸣声却细若星辰坠空。”文圣的目光还落在我身上,不紧不慢道,“据说南疆人听其声,如闻星子相撞,故有此名。”
我愣了一下。
我们叫起来有那么好听吗?我只会啾啾叫,细得风一吹就散。星辰坠空,那是怎样的声音?天籁?
文圣目光从崔瀺脸上移到齐静春脸上,又落回齐静春手心里的我身上。文圣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感叹:“这小东西,倒是娇贵得很。”
文圣这话说得慢,掂量着什么:“南疆湿热,四季如春。咱们这山顶,白日还好,夜里寒气侵骨,凉得能冻死人。”
文圣顿了顿,目光落在崔瀺身上,“瀺儿眼尖,你今晨若没发现它,它在那木芙蓉里睡到入夜,怕是醒不过来了。”
崔瀺的眉心微动。
文圣又看向齐静春,那目光里带着几分赞许:“静春心细,知道它受了惊,守着它等它醒。若不是这般悉心照料,这小东西就算不冻死,也得吓死。”
文圣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几分无奈,又带着几分笑意:“蜂鸟最易应激,和寻常的鸟一样,易惊绝而亡。受了惊,心跳得快,喘息难继,说没就没。静春这般小心翼翼,倒是正对。”
文圣又端起茶盏,从容饮了一口,像是在给方才的话留出消化的时间。
“所以啊。”文圣放下茶盏,目光从两个弟子脸上扫过,“瀺儿,你方才那些话,什么玩物丧志、因私废公、怠慢师长,说得是挺热闹。可若不是你那一吓,它也不至于睡那么久。若不是静春守着,它都不一定能活着到我跟前。”
崔瀺的脸色微微变了变。
文圣摆摆手,那手势随意得很:“行了,功过相抵吧。”
“至于迟交的功课嘛,”文圣顿了顿,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狡黠,“一会儿留下,我细细过问便是。”
齐静春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
文圣没理他,只是又端起茶盏,饮了一口。饮完,咂了咂嘴,像是品出了什么滋味。
“这小东西,我活了这许多年,也是头一回见着活的。”文圣的目光又落在我身上,那目光里带着几分新奇,几分感叹,“南疆之物,漂洋过海三万里,藏在一盆花里来到咱们这。也算是缘分。”
“先生。”齐静春开口了,声音还有些哑,但已经稳下来,月白青衫泛着柔和的光,“此鸟……可有什么来历?”
“来历?”文圣微微挑眉,似笑非笑,“花上附生的小东西,能有什么来历?”
齐静春没说话。
崔瀺也没说话。
文圣顿了顿,忽然又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促狭:“你们俩争来争去,倒让我这老头子开了回眼。行了,别站着了,都坐下吧。”
崔瀺没动。
齐静春也没动。
文圣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忽然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几分无奈笑意:“怎么,还要我请你们坐?”
崔瀺终于动了。他微微一揖,雪白衣袖轻垂身侧:“弟子不敢。”
说完,崔瀺在一旁落座。
齐静春也跟着坐下,可他没有把我放下,还是托在掌心里,小心翼翼的,如捧易碎珍宝。
文圣看着齐静春那样,忽然笑了一声:“静春,你就这样捧到现在?不累?”
齐静春的脸又红了红,低声道:“弟子……怕它再惊着。”
“行行行,你捧着。”文圣摆摆手,那手势随意得很,“捧着吧。这么稀罕的小东西,是该捧着。”
顿了顿,文圣忽然又补了一句,那声音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只是记住了。捧得住是缘,捧不住是命。莫要太执着。”
齐静春垂下眼,没有说话。
崔瀺坐在一旁,雪白衣袖垂落,面上无波。可我看见他的手指,在袖口轻轻捻动,一下又一下。
“咳。”
文圣咳了一声。
那一声很轻,却如一颗小石坠水。崔瀺的目光从齐静春身上收回来,齐静春的指尖也微微紧了紧。
“瀺儿。”文圣捋着须,慢悠悠地开口,那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你方才还说了什么来着?为师没听清。”
崔瀺的嘴角抽了抽:“学生……”
“说嘛。”文圣的眼睛弯起来,那笑意和齐静春有几分像,温润含光,却又多了一点什么。狡黠促狭,是老狐狸看小狐狸耍把戏时的那种玩味,“方才不是挺能说的?”
崔瀺沉默了。
可那沉默只持续了一瞬。然后崔瀺的嘴角弯起一抹笑意。那笑和方才的冷笑截然不同。更像是,破罐子破摔的笑,知道逃不过,索性认了。
“学生说,”崔瀺顿了顿,眼角余光往齐静春瞟了一眼,“师弟从裤子里掏出来的鸟,还真是,小得惊人。”
堂上又静了。
文圣的胡子抖了抖。
然后咳了一声。
又咳了一声。
第三声咳出来的时候,我听出来了,那不是咳,是笑。文圣在极力憋笑。憋得很辛苦,胡子一抖一抖的,肩膀一耸一耸的,脸都憋红了。憋的眼睛眯成一条缝。
“咳,咳咳……”
文圣终于咳出声来,一边咳一边摆手,像是在说没事没事,可那咳里全是笑意,压都压不下去。
齐静春的脸又红了。
从脸颊红到耳根脖子。那红比他方才红得还厉害,烧得他睫毛都还颤。像是有人在他脸上打翻了胭脂盒。可他的声音还是平稳如常。
“师兄说笑了。”齐静春说道,声音平得像在念诵书,“这鸟本就生得小。南疆蜂鸟,天生如此。”
“咳。”
堂上传来一声轻咳。
那咳嗽不重,却如又一块石头砸进一池水,把所有涟漪都砸没了。
文圣端坐,一手掩口,另一只手挥了挥,像是在赶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文圣侧过脸,眯着的眼缝里透出目光来,落在崔瀺身上。
“瀺儿。”
“学生在。”
“你在说什么玩意。”
崔瀺那脸上笑意收得干干净净,快得像从来没出现过。他垂手站起,低着头,一副再恭顺不过的样子,宛如天底下最听话的弟子。
可他的嘴角还在抖。
那抖动很轻,几乎难以察觉。我看见是因为我正盯着崔瀺,盯得眼睛都不敢眨。盯得心跳都快了几分。
“学生是说,”崔瀺的声音稳如止水,听不出半点破绽,压得像一潭纹丝不动的水,“师弟掏出南婆娑洲来的这只鸟,小得惊人,当真稀罕。万里迢迢,竟能活着到此,实属不易。”
崔瀺顿了顿,又稳稳补了一句:“学生是在赞叹它的生命力。”
文圣凝视崔瀺。
崔瀺低头垂睫,遮住眼底所有的光。静立不动,如一尊雪白雕像。
“嗯。”文圣点了点头,那目光从崔瀺身上移开,落在我身上,“是稀罕。”
顿了顿,文圣忽然又问:“你们喂它吃了些什么?”
齐静春抬起头,还没来得及开口,崔瀺的声音就插了进来。
“花蜜。”崔瀺语调恢复了几分懒洋洋的调子,“学生今晨还见它在木芙蓉里啄蜜吃。这么细长的嘴,不吃花蜜可惜了。”
文圣挑了挑眉,那花白的眉毛又高高一挑:“哦?你倒是观察得仔细。”
崔瀺没说话,只是唇角微微一勾。
齐静春低头看我。
那目光落下来的时候,我感觉到他的手指轻轻动了动。指尖轻轻碰了碰我的脑袋,然后他抬起头,脸上那红还没褪,可眼睛已经平下来了。
“方才让它受惊了。”齐静春温和开口,柔如春风,“细想来,大约是学生照顾不周,让它往不该去的地方躲了。”
齐静春说这话的时候,目光看向崔瀺。
崔瀺也看着他。
两人又对视了一瞬,目光相接和方才不同。之前如两剑对峙,锋芒毕露。现在像两条溪水。一条清冽,一条微凉,蜿蜒流着,终要汇到一处。
“唔。”文圣终于咳完了,捋须颔首,声音里仍带笑意,“静春说得是。这鸟儿娇小,本就容易往犄角旮旯、不该钻的地方钻。瀺儿,你也别笑了。”
“学生没笑。”崔瀺说。
他确实没笑。可他唇角弧度,弯得比笑还像笑。
“没笑就好。”文圣点了点头,又看向齐静春手心里的我这远道而来的小客人,“这小东西,既然来了,便养着吧。南婆娑洲儒宫那边,回头为师修书一封,问问那花里怎么夹带了这么个小玩意儿。”
齐静春眼睛微微一亮,那光淡如湖面上掠过的一丝涟漪,我看得清楚,齐静春微微启齿,刚想点头说是——
“先生。”
崔瀺的声音抢先一步,截住了齐静春还没出口的话。
崔瀺再次站起身,雪白衣袖微微一拂,行云流水,从容不迫:“修书这等小事,何劳先生亲自动手?弟子替先生写便是。”
文圣挑了挑眉,那花白的眉毛又高高一挑,似有所察,又像是还没看出什么:“哦?瀺儿今日倒是勤快。”
“为先生分忧,是弟子本分。”崔瀺微微一揖,姿态恭敬,可接下去说出来的话,话锋一转,悄然偏了方向。他顿了顿,目光先落在齐静春身上,又落在我身上,那眼神说不清是打量还是盘算。
“况且,这蜂鸟本就是弟子先发现的。写信去问,自然也该由弟子来问。”崔瀺说,声音淡淡,说得理所当然,“到时候也好问问,这鸟若送回去,该怎么送。是托人带回南婆娑洲,还是有什么别的法子。”
送回去。
这三个字落下来,像三颗小石子,轻轻巧巧地砸在我心上。
我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