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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开局一只鸟,文圣双璧争蜂相对(六) 崔 ...

  •   崔瀺静静看着我们,看着齐静春那副模样,脸色愈发沉郁。忽而,崔瀺低笑一声,锐利中竟破天荒地透出几分释然,像是终于寻到棋盘上的破绽。

      “先生。”崔瀺转向文圣,雪白广袖一拂,动作看似漫不经心,可接下去将要说出来的话字字千钧:“弟子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师弟。”

      文圣挑了挑眉,花白的眉毛又高高一挑,俨然看戏的闲适,像是正看戏看到精彩处:“哦?说来听听。”

      崔瀺转向齐静春,那目光又冷又亮,如冰面映日,反射着刺眼的光:“师弟一口咬定它怕我,所以才选了师弟。可师弟带着它在袖子里藏了这么久。从今晨到现在,少说也有两个时辰。两个时辰,足够它睡醒十回八回。师弟为什么非得等到先生催了,才姗姗来迟?”

      齐静春的眉头动了动,似有言语。

      “师弟莫急。”崔瀺不等齐静春开口,继续说下去,语速不紧不慢,却步步为营,如下棋时一子一子落下,只为把人逼到死角,“师弟方才说,它受惊沉睡,师弟只是守着它,等它醒。好。可师弟守着它,就不能来见先生了?就不能先把功课交了?就不能让人传个话,说师弟脱不开身有事耽搁了?”

      崔瀺顿了顿,那无温笑意又浮上来,这回是笑着的笑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冷意:“师弟,你是怕它醒了不见你,还是怕它醒了飞走?你是守它,还是守你自己那份舍不得?”

      齐静春的脸又红几分,可这次不只是红,还有别的什么。

      “先生在此等候多久?”崔瀺的声音陡然放轻,看着齐静春,那目光却锐利如刃,刀刀剜去,“先生在这里等,少说也有一个时辰。这一个时辰,师弟在做什么?在守着一只睡着了的小鸟。师弟,你说,这是不是玩物丧志?这是不是因私废公?这是不是——”

      崔瀺停了下来,深深看着齐静春,最后的四字轻飘飘落出,可那轻里藏着的,却如重锤落地:“怠慢师长?”

      最后四个字落下来,如四块石头砸在地上,生生砸出四个坑。

      堂上静了。静得我能听见窗外风过林梢,远岫鸟鸣,若有若无。

      可在这满堂寂静里,还有一个声音。

      轻细如春溪漱石,风扫竹梢。

      是茶声。

      我悄悄转动脑袋,顺着那声音望过去。

      文圣正低着头,手里端着那只青瓷茶盏。茶盏里热气袅袅,氤氲半张脸。文圣一手托着盏底,一手捏着盏盖,轻轻撇去浮叶,然后凑到唇边,慢慢吹了吹:“呼——”

      那声音轻稳如常,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堂上诸事皆浮云过眼,崔瀺方才一番言语也不过清风掠耳。

      文圣饮了一口。茶汤入口,眯眼品茶。然后把茶盏放下,拿起旁边的茶壶,又斟了半盏。壶嘴抬起时,一线热水注入盏中,哗哗的细细斟茶声,在寂静的堂上格外清晰。

      文圣自始至终没有抬头。

      没有看崔瀺,没有看齐静春,没有看二人之间那紧绷如弓弦的气氛。文圣只是端坐于此,斟茶,吹茶,饮茶,就像自家后院晒暖,闲观一台好戏。

      我看见文圣那双眼睛藏在半垂眼睑后面,熠熠有光,目光自盏上溜出,先绕齐静春一圈,再掠崔瀺一遭,旋即收回,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文圣没有出声,只是在等。

      等齐静春的反应。

      什么怠慢师长,什么因私废公,这些话在文圣那里,大约真如风吹过耳,听过了就过了,根本不会去追究这些。他要是想追究,早就开口了,哪里会让崔瀺滔滔不绝一大篇。

      文圣只是觉得有趣。

      两个弟子,为了一只拇指大的小鸟,在这里你来我往,唇枪舌剑,说得像是天大的事。文圣看着,听着,斟着茶,心里大约暗忖,这两个小东西,今日倒是热闹。

      齐静春站在那里,月白青衫微微晃动。他的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红,变幻如走马灯。齐静春张了张嘴,欲言又止,却还是沉默。

      堂上静静的,只有文圣偶尔吹茶的声音。

      “呼——呼——”

      文圣吹得很慢,吹得很稳,像是在品一盏绝世佳茗,舍不得一口饮尽。

      忽然,文圣轻轻“嗯”了一声。

      那声极轻,轻得像茶盏里升起的一缕热气,轻得像窗外飘过的一片落叶。可就是这轻轻的一声,如石子突然投进静水,激起涟漪。

      齐静春的肩膀微微一颤。

      文圣那一声“嗯”里没有催促,没有质问,什么都没有。可正因为什么都没有,才让人不知道该怎么应对。是在问怎么不说话了?是在问齐静春想说什么?还是只是喝着茶随口一嗯,嗯完了自己都不记得?

      没有人知道。

      文圣没有抬头,依然低眉看手里茶盏,像是在研究盏中茶叶沉浮。可方才那一声“嗯”就悬在那里,悬在齐静春头顶,悬在堂上的空气里,如一片将落未落的雨云。

      崔瀺仍看着齐静春,那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还是等。他在等。等齐静春开口,等齐静春道歉。等齐静春在他面前低下头去。

      我艰难地听着他们大段大段的词句,有些懂了,崔瀺说了这么多,绕了这么大一圈,并非真要争我,只是为了等齐静春低头。他要的不是这只蜂鸟,是要那一句师兄恕罪,是要那一声是我不对,是要齐静春在他面前低下头去。

      可齐静春没有低头。

      齐静春伫立良久,抬起头迎着崔瀺的目光,那双眼眸依旧沉稳,稳如春日不起波澜的湖水。

      “师兄。”齐静春终于开口,声音微涩,却不退让,唯有坦然,“师兄所言极是,弟子来迟,确有弟子之过。”

      崔瀺眉梢微动,眼中期待之色一闪而过。

      “可是——”齐静春顿了顿,那声音忽然更加沉稳了下来,稳如山石,“师弟为何来迟,师兄当真不知?”

      崔瀺没说话。

      齐静春看着崔瀺,一字一句,不疾不徐,自有不容置疑的力量:“今晨师兄偶得此鸟,拿在手中把玩。捏其翅,拢其身,惊其魂。此鸟受惊之后,在弟子手心蜷缩昏睡,良久不醒。弟子不敢动,不敢走,不敢惊扰。”

      齐静春顿了顿,那声音忽然轻了些,轻里带着一点柔意:“只因弟子怕它一醒,见不着人,又受惊吓。”

      齐静春迎着崔瀺的目光,那目光平静如水,却又深不见底:“弟子等它醒,等它平复,等它不怕了,才敢起身来见先生。师兄说我玩物丧志,因私废公,怠慢师长,弟子认。可弟子斗胆问师兄一句。”

      齐静春顿了顿,那声音忽然多了一丝锋芒,几不可察,却确实是锋芒:“若非师兄先吓着它,它何须睡那么久?弟子何须等候那么久?先生又何须等候如此之久?”

      堂上复归静然。

      崔瀺的脸色彻底铁青。

      他垂在身侧微微发抖的手指。他看着齐静春,看了很久,眼中情绪翻涌,几欲溢出。

      但是那青里透出点别的颜色,说不上来是什么,像是有什么在他心里沉浮翻涌,终于浮上水面。

      “行吧。”崔瀺忽然又笑了,那笑和之前不一样,锐利里带着点别的,“倒还是我的不是了。”

      这话他说过一遍了,可这次说出来,意味全然不同。

      崔瀺顿了顿,目光在我和齐静春之间来回扫了扫,然后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忽然“哦”了一声。

      “不过。”崔瀺拖长语调,雪白衣袖轻轻一摆,“师弟把这蜂鸟养在裤子里,倒是出乎我意料。”

      齐静春愣住了。

      那愣不是普通的愣,是整个人都僵住,如遭人施了定身咒。齐静春的脸腾地红了,红如天边晚霞,如火烧云,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红到脖子,红到月白青衫的领口深处。

      “……”齐静春张口结舌,欲辩无言。

      我感觉到齐静春的手指微微收紧,又松开,又收紧,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手足无措极了。

      文圣正在喝茶。

      茶盏刚送到唇边,听见这话,文圣的手顿了顿,眼睛眨了眨,那目光从茶盏上方看过来,落在齐静春身上,又落在我身上,神色复杂难言。

      崔瀺继续冷哼一声,哼中带笑,笑里藏刀:“师弟拿自己的——”

      他顿了顿,像是在挑拣合适的词,“拿自己的鸟,陪蜂鸟。也是,应该都差不多大。”

      齐静春炸了。

      是真的炸了。我贴着齐静春的掌心,能感觉到他整个人烧起来的滚烫。从里到外,从头到脚,每一寸肌肤都在燃烧。齐静春的呼吸乱了,乱了套了,像被风吹乱的芭蕉叶,哗啦啦响成一片。

      “才不是!”齐静春脱口而出,声急语冲,完全没了平日里温润如玉的模样,“差得多了!”

      文圣喷茶。

      是真的喷茶。那一口茶刚从嘴里进去,还没来得及咽下去,就全喷了出来,喷成一片水雾,文圣呛了一下,咳了两声,瞪大双眼,望着齐静春,仿佛初识此徒。

      我也愣住了。

      差得多了?什么差得多了?他说的是什么?

      崔瀺也愣住了,但愣了一瞬之后,忽然笑了,笑得眉眼弯弯,雪袖乱颤。

      “是啊。”崔瀺肩膀在抖,忍俊不禁,说话声音里带着憋不住的笑,“差得多了。这只拇指大小的蜂鸟,已经算是很大了。”

      拇指大小。

      蜂鸟。

      很大。

      我低头看看自己。我是很大吗?我只有他们拇指那么大。那崔瀺说差得多的,是什么?

      文圣又喷了一口茶。

      这回更甚,喷得比刚才还厉害,喷得素白衣袖上都溅了茶渍。文圣连咳数声,咳得脸都红了,一边咳一边看着崔瀺,看着齐静春,看着齐静春手心里的我,目光复杂得像一锅煮了八百年的老汤。

      齐静春站在原地,脸红得都快滴血。他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他低头看我,那目光里带着求救的意味,像是在说你别听他的,不是那样的。

      可我听不懂。

      我只知道齐静春刚才说差得多了,崔瀺说蜂鸟拇指大小已经很大了,那么齐静春说的差得多的那个,应该比我小很多。

      比我小很多?

      那是什么?

      我懵懵地蹲在齐静春手心里,脑子里乱成一团。我忽然想起之前在那片窄窄的黑暗里,贴着的不知名的温热。那东西软软的,温温的,比我大很多,不对,比我——

      我骤然停住了。

      比我大。

      比我大很多。

      差得多了。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像是烟花炸开。我好像明白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明白。我只知道自己浑身的羽毛——突然炸了。

      是真的炸毛。

      通身小绒毛都根根竖了起来,炸成一个毛茸茸的球。我的脸也烫了起来。蜂鸟会脸红吗?我不知道。可我现在一定红透了,从羽毛深处红到脚爪。

      堂上静了片刻。

      文圣终于咳完了,放下茶盏,看看崔瀺,看看齐静春,看看齐静春手心里的我,然后长长地叹了口气。

      “蜂鸟。”文圣又说了一遍这名字,“南疆唤作星喉。”

      星喉。我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两个字。原来我们还有这么好听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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