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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开局一只鸟,文圣双璧争蜂相对(五) 光 ...

  •   光刺得我眯起眼。等我适应了那光,我才看清眼前的景象。

      齐静春的脸红得像天边的晚霞,红如火烧,耳根颊畔烧到领口深处。漫开的胭脂收束不住。他的眼睛垂着,不敢看任何人,睫毛微颤如受惊蝴蝶。手托着我,手心滚烫如一块刚出窑的炭,热意直透人心。

      三步之外,崔瀺站在原地。

      崔瀺的脸不是红的。是青的。

      铁青。

      那青色从脸颊蔓延额角,眼底墨染寒冰。崔瀺紧抿唇线,袖下双手攥紧,指节泛白,眼睛盯着我、不对,不是盯着我,他的目光不是落在我身上,而是钉在那只托着我的手上,齐静春的手。那眼神冷如冬冰,寒得刺骨,却又似夏火灼烈,烫得焚心。冷热交加,只消一眼,便叫人如被钉住,动弹不得。

      我缩在齐静春掌心,一动也不敢动。

      “呵。”崔瀺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轻如秋叶坠地,无声无息。可我听在耳里,却如冰水浇头,浑身羽毛都竖了起来,“师弟果然会照顾人。”

      “瀺儿。”那个沉沉的声音又响起来,这回带了点无奈的意味,“这就是……”

      我循声望去。

      堂上坐着一个人。

      看不清老者的脸,太远了,对我来说太远了。我只看见一素白衣袍,一双搁在膝上的手,和一双眼睛。

      文圣坐在那里,气象沉凝气象。须发半白,如染霜雪,似醒非醒的眸光微眯,照彻幽微的目光落在齐静春掌心,在我身上。

      “南疆蜂鸟。”

      文圣吐出这四字,如吐四珠不疾不徐,圆润分明,落在堂上每个人耳中。

      齐静春愣住了。崔瀺也愣住了。我也愣住了,不对,我一直愣着,只是现在愣得更厉害了,愣得连翅膀都忘了收拢,半张着翅膀蹲在齐静春掌心里。

      “先生认识此物?”齐静春问,声音里带着一丝惊讶。

      “南疆之物。”文圣点了点头,素白衣袖在榻边轻轻拂过,“南婆娑洲儒宫,前些日子送了些礼来。礼单里有几盆南疆奇花,大约是附在花上来的。”

      文圣的眼睛还是眯着,那目光穿过堂上堂下,穿过齐静春的手,直直落在我身上。

      不似崔瀺那般锐利如剑,不似齐静春那般温柔如水,只是平平地,静静地看着我,像看一片叶,一滴露,一粒尘。可那目光看得我浑身不自在,像是被人从头到脚看了个透。看得我每一根羽毛都想竖起来。

      “南婆娑洲。”齐静春低声重复了一遍,眉头微微蹙起,“那岂不是离此地上万里?”

      “万里?”崔瀺的声音插进来,雪白衣袖在身侧随着摆手轻轻一晃,“师弟算得不对吧?南婆娑洲到咱们这,少说也得三万里。”

      三万里。

      我在心里一片茫然。

      三万里是什么概念?我飞得再快,飞得再久,一辈子也飞不了那么远。我只是一只小小的蜂鸟,我的翅膀只能带我穿过山谷,飞过花丛,从这一朵木芙蓉到那一朵木芙蓉。怕是这辈子也回不去了。

      堂上静了一瞬。

      我蹲在齐静春手心里,感觉到他的手指微微并拢一分,不是捏,只是护着,如捧易散的水般轻柔谨慎,怕我从指缝滑落。

      “南婆娑洲。”齐静春轻轻重复了一遍,声音里似含千般思绪。他垂眸看我,眼底有什么一闪而过,如流星掠过静水。

      “漂洋过海,越山渡河,藏在一盆花里来的。”崔瀺慢条斯理,像是在嚼着什么有滋味,而后他伸出两根手指,比了个极小极小的手势,那手势落在我身上,像是在量我有多大,那指尖的弧度恰好在他眼中圈住我的身形,“就这么大点儿?”

      “大约就是随那几盆花来的。”文圣捋了捋须,眼睛还是眯着,可那目光里的审视褪去了些,多了点兴味,如看新鲜玩意儿,“倒是稀罕。老朽活了这许多年,也是头一回见着活的。”

      活的。我默默想,难道这个老先生还见过死的?可我没法问,只是蜷着,任由三双眼睛落在身上。

      崔瀺没再说话,可我能感觉到崔瀺的目光。那目光从我身上移开,落在齐静春托着我的手上,又缓缓移回我身上。冷冷的,却又不只是冷。像是冰底下还闷烧着炭火,火焰窜不上来,只在底下灼灼煨冰,闷出一层薄薄烟雾。

      我缩了缩,齐静春的手微微合拢了些,掌心微暖,像要把我藏起来。

      “师兄方才说什么来着?”齐静春忽然开口了。

      齐静春的声音已经平复下来,那点沙哑被压进深处。只剩下清润如玉,像山间溪水。清澈溪水底下却有暗涌奔流,快得无痕。

      崔瀺挑了挑眉:“我说什么了?”

      “师兄方才说,要帮我把小鸟拿出来。”齐静春唇角微扬,那笑意淡如早春薄雾,齐静春把托着我的手往前递了递,不紧不慢,“如今拿出来了。师兄可还有什么指教?”

      崔瀺盯着他,目光如刀。

      齐静春也看着崔瀺,眼神温润如初。

      两人就那么对视着,像两柄出鞘的名剑剑尖相抵,谁也没有后退半分。空气里有什么绷紧,绷得我翅根发紧。

      崔瀺忽然往前迈了一步,雪白衣袍轻轻一声窸窣。他的手伸出来,五指修长,骨节分明,指尖如泛玉石微光。

      他想碰我。

      我仰着头看崔瀺,那双总是含着一丝冷若冰霜的眼睛里,一闪而过类似渴望的微光。他的手缓缓靠近,我应该躲的,可不知为何,我没有躲,只是看着那只缓缓靠近,近乎笨拙迟疑的手,在这迟缓的靠近中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柔。

      我仰着头,僵在崔瀺逐渐靠近的掌心下方,看着手指落向我的脑袋。淡淡松香气息里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似旧书墨味,又像深秋雨后的凉意。

      然后,那只手落空了。

      齐静春往旁边侧了一步,月白青衫轻轻一晃,把我捧离了崔瀺的手指。很快很轻,稳如捧着将溢未溢的茶,像怕颠着我。

      崔瀺的手指顿在半空,僵了一瞬。

      “师弟。”崔瀺收回手,嘴角那点笑意尚未散尽,眼底已浮上一层冷光,如冰层暗流,不见光却透寒意,“你这是做什么?”

      齐静春没说话,只是把我往掌心拢了拢,低头看我的目光温温的,像是确认我没有被吓着。

      崔瀺看着齐静春,眼睛眯了眯,他转向文圣,雪白衣袖微微一拂,声音里带了几分告状意味:“先生,这只蜂鸟是弟子先发现的。”

      文圣挑了挑眉,那眉毛花白花白,高高一挑,颇有意外:“哦?那怎么会在静春那儿?”

      “弟子也想知道。”崔瀺斜睨着齐静春,目光如寒刃出鞘,锐利逼人,却又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这只蜂鸟,是我今晨先在南婆娑洲那束赠礼木芙蓉中偶得的。见此鸟玲珑有趣,便拿在手里给师弟瞧了瞧。谁料师弟不过路过,竟也觉稀罕,伸手就抢了去。爱不释手,把玩至今,反倒让先生苦等许久。”

      似是而非的笑意挂在他的嘴角,如挂冰棱的月光,好看也冷得刺骨。

      崔瀺顿了顿,那点笑意忽而化作宽宏大量的模样,唇角微微上翘,语气里带着几分施舍般的从容,像是一个大度的师兄在给不懂事的师弟台阶下,“师弟见猎心喜,夺人所好。玩物丧志,迟迟未来见先生,迟交功课,怠慢师父。这些,师弟总该认吧?认了,道个歉,求一声师兄,说句请师兄割爱,也不是不能商量的。”

      台阶铺得齐齐整整,只等人踩上去。

      “如何,师弟若真心想要此鸟,开口请求便是。弟子作为师兄,也不是不能让给师弟。”

      崔瀺说着,目光落在齐静春脸上,那目光里带着一种志在必得的笃定,等着看齐静春低下头服软。

      他这话说得漂亮,说得滴水不漏,说得像是他主动让的,像是他宽宏大度不与师弟争。可那话底下藏着的,不是大度,是别的东西。冷飕飕的从那些漂亮的字句里钻出来,吹得我羽毛都想要竖起来。

      他在等齐静春开口,等齐静春道歉,等齐静春求他。

      齐静春抬起头,看着崔瀺。

      齐静春的脸还有些红,可那双眼睛稳如春日里纹丝不动的镜面,倒映着堂上的光,没有一丝波澜。他的声音也很稳:“师兄此言差矣。”

      “差在何处?”崔瀺挑眉,那眉挑得高高的,等一场好戏。等他的师弟如何自圆其说。

      齐静春没有急着回答。他先低头看了我一眼,那目光温温的,像是确认我还在。然后他才抬起头,迎上崔瀺的目光:“是它自己走向我的。”

      齐静春顿了顿,声音不紧不慢,如山间溪流,潺潺而过,自有不容置疑的力量,字字清楚,“师兄说弟子伸手就抢了去,弟子不敢认。当时弟子摊开手掌放在师兄手边,掌心向上,什么也没做,是它自己从师兄掌心走出来,一步一步,走进弟子手心里的。”

      齐静春迎着崔瀺的目光,没有躲闪,没有退让,就那么平平地看着崔瀺:“弟子没有抢。它自己选的。”

      崔瀺的眉头动了动。

      齐静春继续说:“至于师兄所说把玩至今,弟子不敢把玩。它太小了,而且受了惊吓,从进了弟子手心,就一直在睡。弟子只是守着它,等它醒,等它缓过来,等它不那么怕了,才敢带着它来见先生。”

      齐静春说到这里,声音忽然轻了一点,“师兄说它稀罕,是稀罕。可师兄待它的方式,却让它受足惊吓。师兄捏它。两根手指捏着它的翅膀,捏得它挣都挣不脱。它那么小,翅膀那么薄,师兄手上有没有轻重,弟子不知道,弟子只知道它被师兄松开的时候翅膀不停发抖。”

      崔瀺的脸色变了变。

      “师兄拢它,五指合拢,把它关在黑暗里,吓得它啾啾尖叫。”齐静春继续说,声音不紧不慢,“弟子在旁边看着,只能看着,插不进手,也说不得话。”

      “师兄喂它,”齐静春说到这里,声音里忽然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那笑意很淡,淡得几乎听不出来,像是无奈,又像是想替那只小甲虫也喊一声冤,“师兄拿一片叶子,叶尖上挑着一只小甲虫,直直往它嘴边送。那小甲虫都快赶上它半个脑袋大了。腿还在动,壳泛青光。师兄还说,那是喂它。”

      齐静春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师兄,它怕师兄,不是弟子不让师兄碰,是它怕师兄。它往弟子手心里钻的时候,羽毛都在抖。心跳快得像要炸开。弟子捧着它,能感觉到那心跳,全是害怕。

      齐静春说完,没有再开口。那身月白青衫只是站在那里,手心里捧着我,目光平静地看着崔瀺。

      崔瀺站在那里,雪白衣袖纹丝不动。他的脸上还挂着笑,可那笑已经僵了,僵得像是被人画上去的,揭不下来。

      “哦?”崔瀺终于开口,那声音还是懒洋洋,底下有什么翻涌,就像火山即将喷发前的暗涌,“照师弟这么说,倒是我的不是了?我捏也捏不得,喂也喂不得,合着从头到尾,我就是个恶人?”

      “弟子不敢说是师兄的不是。”齐静春微微低头,那姿态恭敬得很,可说出来的话,却一句比一句稳,“弟子只是说实话。它怕师兄,它选了弟子。师兄若说它是师兄先发现的,弟子认。可师兄若说弟子抢了去,弟子不认。”

      齐静春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那声音轻轻的,却像是最后一根稻草,又轻又重地落下来:“它自己选的。”

      崔瀺的脸色青了。

      那青色从脸颊漫开,漫到额头,漫到眼底,漫到他紧抿的嘴角。他看着齐静春,看了很久,然后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却像冰面上裂开的一道缝,如寒夜里乍现的刀光。

      “它自己选的。”崔瀺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舌尖抵过齿间,似在咀嚼一枚青果,酸涩里品出点别的滋味,那笑里忽然多了点别的意味,“行。它自己选的。”

      崔瀺目光从齐静春脸上移开,落在我身上,目光冷冽,冷飕飕的像冬天的风,可风里裹挟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师弟说它怕我。那方才我伸手时,它为何不躲?”

      我愣住了。方才?刚才什么时候,哦,刚才崔瀺伸手过来的时候。我没躲。我为什么没躲?我当时就那样仰着头,看着他手指落下来,确是僵在原地,任由那片阴影笼罩下来。

      “分明是师弟往后退了一步。”崔瀺声音清冷,如同带刀,又冷又利,“是你退的那一步,它根本没躲。它要是真怕我,早就振翅飞了,早就缩成一团,还会蹲在那里看着我?连根毛都没颤。”

      齐静春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我,那目光温温的,小心翼翼的,像是怕我碎了,怕我飞了,怕我从此不再理他。他的手心还是那么烫,可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很轻,很轻,我贴着他的掌心,能感知一清二楚,那细微的颤抖。

      看起来就像是,稀罕得紧。

      不知道为什么,莫名感觉脸有点热。蜂鸟会脸红吗?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自己的心跳又快了些,像有谁在敲小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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