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争蜂相对》衔柘

20、襟前百花，袖底明月，左右为难（八） 夜

　　夜风从门外灌入，带着竹叶清凉，吹得我翅膀上的细羽微微颤动。我顾不上这些，只是蹲在齐静春掌心，大口喘气。

　　齐静春低头看着我，眉心微蹙，托着我的手掌轻轻拢了拢，用指尖为我挡住料峭风口，另一只手探过来，指腹薄茧轻柔而怜惜地拨了拨我那些炸得乱糟糟的绒毛。

　　“怎么炸成这样？”

　　齐静春的声音温和如旧，却带着深深关切和显而易见的担忧，随即抬眼看向崔瀺，温润目光在触及师兄时，多了一点探究，像是在无声地质问，师兄又做什么了？

　　“师兄又捉弄它了？”

　　崔瀺还站在门边，他闻言挑了挑眉，唇角勾起一抹促狭弧度，被误解后的好笑。

　　“我可没捉弄它。”崔瀺慢悠悠地说，往屋里走了两步，雪白衣袖在灯火里轻轻一晃，他弯腰捡起地上的软布，在手里掂了掂，“是它自己害羞，炸的毛。”

　　崔瀺的目光落在我身上，眼里带笑：“方才在我怀里待得好好的，一见到你来，翅膀一张就飞出去了。拦都拦不住。”

　　崔瀺说这话时，语气带着一丝酸溜溜的意味，像是在抱怨，他已待我那么好，暖在胸口，护在怀里，我见了齐静春却像见了归宿，连头也不回。可崔瀺此刻的眼底却满是藏不住的笑意，如春水微澜的波光里全是纵容与看戏兴味。

　　齐静春愣了愣，低头看我，温润目光重新落回我身上，带着几分探究的暖意。

　　我心虚得厉害，别过脸去，假装被旁边高大书架吸引。那书脊上的字我一个也不认得，只胡乱看着，视线在那些墨痕间游移，不敢对上齐静春那双清澈如镜般映照一切的眼眸。

　　“自己害羞炸的毛？”齐静春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疑惑和好笑，温柔响在耳边，“害羞什么？”

　　崔瀺走到近前，伸出指尖，轻轻点了点我的脑袋，轻如恰好落在头顶的一滴雨落：“这小公鸟，方才啄了我三下。”

　　齐静春的眉头微动，如风动琴弦轻颤一下。他抬眼看向崔瀺，温润如水的目光中悄然染上几分意外与探究，轻缓道：“公的？”

　　“公的。”崔瀺笃定地点头，笃定得像是已经确认了十遍八遍，不容置疑，“我方才翻了书。《南荒博物志》上写得清楚，蜂鸟雌雄以羽色辨之。雄者颈羽斑斓绚丽，乃求偶之需。”

　　崔瀺顿了顿，目光落在我脖子上，眼神明亮，“你看它这颈羽，虽不算多亮，可这光线下透着蓝紫色的光，挺稀罕的。应该是雄的。”

　　齐静春低下头，凑近，细细端详。他的脸离我很近，近得我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能闻到他呼吸里的淡淡温煦气息，如春日晒暖的书香。他仔细端详，看了好一会儿，才轻轻点头。

　　“是有些蓝紫色。”齐静春温和应道，略带沉吟，“不过……”

　　齐静春尚未说完，崔瀺就得意抢过话头，像是早就等着这一刻：“而且我问过它了。”

　　崔瀺低头看我，眼中闪烁狡黠促狭，“问它下过蛋没有。它摇头了。”

　　齐静春一愣，他看着我，眼中闪过几分意外和一丝哭笑不得的了然，随即淡淡笑了起来，□□风，轻声道：“原来如此。”

　　齐静春顿了顿，目光忽然落在崔瀺那只还点在我脑袋上的手上，眉心微蹙，像是想到什么没看到的景象。

　　“师兄，”齐静春仍然温和，可那温和里多了一丝不容忽视的认真，“又把它捏起来过了？”

　　崔瀺的手指僵了一瞬。

　　他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指，又看看我，然后把手收回去。不自在得像是被抓了个正着。

　　崔瀺轻咳一声，辩解道：“我没捏。我就是碰了碰。”

　　齐静春静静地看着崔瀺，没有说话。平静如水的水底下，沉沉说着，知道他是什么心思。

　　崔瀺眉头微皱，似想辩解，最终却咽了回去。他伸出手，朝齐静春掌心探过来。这回不是捏，也不是碰，而是轻轻把我从齐静春掌心托起来。

　　轻如托云，等我回过神，已稳稳被崔瀺放在自己的手心里。

　　齐静春看着他的动作，眉心微动，却未再说什么。

　　崔瀺将我置于掌心，低头看了我片刻。然后，他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捏住我的身子。并非早上那般粗鲁钳制的捏，而是小心翼翼仿佛怕捏碎什么稀罕物什。

　　然后，他开始轻轻地搓动，不是搓我，是捋我身上的毛。

　　崔瀺的手指轻轻拢着我的身子，从头到尾，轻轻地将我炸开的绒毛慢慢捋平。桀骜不驯炸起的羽毛，在他指尖的安抚下，乖乖地伏了下去。

　　然而，仍有几根顽固地翘着。

　　崔瀺又捋了一遍。

　　从上到下，认真得像是在做什么要紧的事。

　　我愣住了。

　　他在干什么？

　　比刚才更慢，更轻，把那些还竖着的绒毛一根根捋平。轻如抚触花瓣。第三遍捋完，我身上的毛终于服服帖帖，整整齐齐。像刚睡醒理过一样。可我觉得不对劲。心念一动，存心使坏，猛地一抖身子，哗啦。

　　那些刚被他捋平的绒毛，又全炸起来了。

　　崔瀺愣住了。他低头看着我，眼中满是意外，随即，唇角慢慢弯起，笑意从嘴角漫向眼角眉梢，在灯火下化作一道柔和的光。

　　“有意思。”崔瀺轻声说，又伸出手。

　　这回他捏得更轻了，两根手指轻轻拢着我，又从上到下捋了一遍。慢而轻地像是在做什么精细活计。

　　捋完，毛伏，顺如绸。

　　我再抖，毛炸，炸如球。

　　崔瀺终于笑出了声，笑声轻柔，如风过竹林，溪流石上。笑着，又要伸手——

　　“师兄。”

　　齐静春的声音适时响起，温和里带着一丝无奈。他的手探过来，修长手指轻轻挡在崔瀺那只又要伸过来的手腕，轻柔坚定地止住师兄动作。

　　“不用捏。”齐静春轻声道，“吹口气就行。”

　　崔瀺一愣。

　　齐静春不再看崔瀺，只是低下头，凑近我。齐静春离我很近，墨香淡雅，近得我能看清他温润眼眸跳动的灯火。然后，他轻轻张开嘴，对着我鼓起的绒毛，吹了一口气。

　　“呼——”

　　温煦气息的无形气流轻柔，轻如春风拂过羽毛。我浑身绒毛微微一颤，随即——

　　哗啦。

　　似风过麦浪，整整齐齐地抖了一遍，所有桀骜炸刺都在齐静春轻吹后的这一瞬偃旗息鼓，乖巧服帖如同初雪，彻底温顺地伏了下去。

　　崔瀺的眼睛瞬间亮了。

　　“哦？”崔瀺看向齐静春，眼中满是惊奇，又看看我，那目光里带着兴趣，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玩物，“这法子倒是新鲜。师弟怎么知道的？”

　　齐静春直起身，浅笑淡柔：“小时候家里长辈养过一只画眉。”

　　“那画眉性子烈，动不动就炸毛。”他的声音温和，追忆缥缈，字里行间都是久远往事，“长辈们怎么捋都不管用，越捋越炸。后来我发现，只需凑近，轻轻吹一口气，它反倒安静下来了。”

　　齐静春说着，目光落在我身上，温软如水，仿佛能将世间所有尖刺化为绕指柔：“比用手捋管用。它自己抖完毛舒服，毛也不会再炸。”

　　崔瀺听着，眨了眨眼。然后，他也低下头，凑了过来。

　　他的脸比齐静春近，近得我能看清他睫毛的每一根，他的气息比齐静春重一些，特有松香，如冬日里一缕炭火，又似被阳光晒过的松针。他也张开嘴，吹了一口气。

　　“呼——”

　　我浑身的绒毛又被那清冽气息的气流拂过，哗啦啦抖了一遍，又伏下去。

　　崔瀺笑了，仿佛找到什么新奇乐子，看我炸羽伏毛，一场无休止的游戏。他又吹了一口气。

　　“呼——”

　　我又抖了一遍浑身羽毛。

　　他又笑了。

　　还要吹。

　　“师兄。”齐静春的手又挡了过来，这回直接挡在崔瀺嘴边，修长手指在灯火下并指分明，如一道挡在我身前的温柔却坚定的屏障，“夜里风大。冷气热气这样交替吹着，它受不住。别玩太久。”

　　崔瀺的动作顿了顿。

　　他抬起头，看向齐静春。那双眼睛在灯火里亮亮的，意犹未尽，还有被强行打断的不悦。他看着齐静春，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轻轻“哼”了一声。

　　“你倒节制。”崔瀺说着，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像是揶揄，又像是藏着更深的情绪，在说一件与节制无关的事，“做什么都讲究个分寸。不多不少。”

　　齐静春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温润如水，深不见底。

　　两人对视了一瞬。目光中似有无声的较量与了然。两股暗流在平静水面下交汇，激不起波澜，却暗藏汹涌。他们都清楚对方在想什么，却又都默契地不肯先说破。

　　然后崔瀺先移开了目光。他低下头，看向手心里的我，那目光里的笑意还在，却多了几分认真。他轻轻把我托起来，又放回胸口的衣襟里。

　　那团软布还在，被崔瀺重新拢好，垫在我身下。他的手指轻轻拨了拨襟口，调整到一个不大不小的缝隙，既能透光，又不会灌风。

　　我蹲在软布里，探出半个脑袋，看着崔瀺。

　　崔瀺也低头看我，眼波温柔，唇角含笑，仿佛在说，你看，你还是在我这儿。

　　我趴在那团软布里，从崔瀺的襟口探出半个脑袋，看着他，又看看齐静春，目光流转懵懂好奇。

　　齐静春正站在一步之外，月白青衫在灯火下泛着柔和的光，如笼月华。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也不再去看崔瀺，那眼神温和柔软，如视珍物。他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我，唇角弯着一道浅浅淡笑。

　　崔瀺抬眼，下巴微微抵着衣领，看向齐静春。

　　“站着做什么？不是讨茶喝吗。”崔瀺慢悠悠开口，带着一点慵懒笑意，“坐吧。茶在那边，自己倒。”

　　崔瀺收回目光，怀揣着我往屋里走了几步，在桌案前坐下。崔瀺把我连同那团软布在襟口重新整理好，那团软布垫在底下，软软暖暖刚好让我蹲得舒服。

　　我探出脑袋，好奇地四下张望，正看见崔瀺忙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