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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襟前百花,袖底明月,左右为难(七) 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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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瀺笑得更明显,肩膀都在轻轻抖。他没再逼我,只是把那层里衣重新拢好,把我连同那团软布一起往怀里安放好。
然后崔瀺把那本书又拿起来,翻了几页。
翻着翻着,他忽然停住了。看了一会儿书,然后又垂首看向我。那目光里带着一点促狭笑意。
“小公鸟。”崔瀺慢悠悠的轻声道,“你方才那一下,是不是害羞了?”
我没动。
崔瀺又说:“书上说,蜂鸟求偶的时候,雄鸟会先靠近雌鸟,若是雌鸟愿意,就会啄雄鸟一下。”
他笑意更深,如两道弯弯月牙。
“你啄我这一下,算不算求偶?”
我炸了。
真的炸了。
浑身的羽毛瞬间竖起来,炸成毛茸茸一团。我的脸烫得像是要烧起来,烫得我连翅膀都忘了收拢。
他、他、他、他怎么能说这种话?!
我猛地往前一冲!
喙又啄在他胸口上。这回比刚才用力一点,可隔着里衣,还是软绵绵的,像一小粒石子掉进棉花里。咚的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崔瀺没躲,他低头看着我,任由我啄。
等我啄完了,缩回脑袋,
“第二下了。”他才慢条斯理开口,声带笑意,眉眼弯弯促狭更深,故意逗我。
“照书上说,这是不是就算定情了?”
我又炸了。
这回炸得更厉害,绒毛竖起,我觉得自己像个毛球。正想再啄他,可崔瀺已经伸手护住胸口,轻轻挡住我的喙。
“行了行了。”崔瀺笑哄,似哄不谙世事的稚童,“不逗你了。再啄下去,我可真要疼了。”
我瞪着他,小黑眼珠里满是气鼓鼓的光,写满委屈和不甘。
崔瀺看着我,笑意更深。可他没再说什么,只是低下头,看着我,那双眼睛在灯火里亮得出奇,如深不见底的深潭却映光万千星辰。
“小公鸟。”崔瀺的声音忽而轻柔,“你往后若是真有了喜欢的母鸟,可不能这么害羞。要主动些。”
他说话时,眼底情绪复杂,既有认真,也有调侃,更有说不清的温软,如视珍宝。
我眨眨眼,没动。只觉得心口有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崔瀺继续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认真调侃,还有一点温柔得化不开的暖意:“不然,人家母鸟怎么知道你喜欢它?”
我愣了愣。脑子里忽然浮现出南疆山谷里那些飞舞的蝴蝶,还有木芙蓉花丛中那些相互追逐的蜜蜂,似乎明白了什么,又似乎更加糊涂了。
崔瀺看着我那愣住的模样,忽然又笑了。这回的笑和之前不一样,没有促狭,没有调侃,只有一点软暖如春风吹过湖面,也如月光落在花瓣上,令人心醉。
“不过。”崔瀺顿了顿,忽然看了我一眼,眼底闪过促狭笑意,还有故意使坏的顽皮,“等往后,我和齐静春去给你寻一只好看的母鸟回来。你们两个配成一对。”
我愣住了。糊涂的脑袋被搅得混沌不堪。那四个字在耳畔嗡嗡作响,如同某种不可捉摸的命运谶语,又似一场荒诞玩笑。
配成一对?
崔瀺慢悠悠道,语气刻意温润得像是在说今日天气晴好,又或只是逗弄我:“到时候你就知道该怎么做了。不用看书,也不用我教,你自个儿就无师自通了。”
他又在逗我。
这个念头快如闪电划过我脑子的时候,我的身体已经自己动了。
我又往前一冲!
这回是真的用力了,孤注一掷的笨拙与恼羞成怒的决绝,隔着那层薄薄的里衣,我的喙结结实实地啄在他胸口上。咚的一声,比刚才响多了,他整个人都颤了一下。
可崔瀺没躲。
就那样低头看着我,他眼底笑意,深得像要把这荒唐的夜色都吞进去。唇角弯着一道好看弧线,像是在说他就知道我会这样。
我缩回脑袋,瞪着崔瀺,小眼睛里如火苗噼啪。
浑身羽毛还炸着,根根倒竖,炸成一个毛茸球。我的脸烫得像是要烧起来,从脸颊烫到每一个羽毛。烫得我恨不得把自己埋进那团软布里,再也不出来。
崔瀺看着我那副模样,忽然笑出了声。
那笑声轻而清越,无一丝杂质如风吹竹林,泉滴青石,悦耳得心颤。他笑着笑着,伸出手把我从胸襟里轻轻捧出来,捧到眼前。
“生气了?”崔瀺的声音也轻轻的,带笑的眉眼弯弯。
我别过脸去,不看他。
崔瀺又笑了,却没再说什么,只是掌心微收,把我重新放回那团软布里,轻拢那团软布,把我裹得更紧了些。
然后崔瀺抬起头,看向窗外。
窗外夜色已深,天光将熄的暗紫。月亮还没升起来,几颗疏星孤寂悬挂天幕,冷冷闪烁微光。
崔瀺凝望许久,忽然开口,轻如自语:“齐静春也该来了吧。”
我愣了一下。
齐静春?
我的心忽然跳得快了些,这个名字瞬间击穿我因久候而麻木的思绪。从离开文圣身边到现在,我数不清过了多久,只知道天从傍晚变成了夜晚,暮色天光被案头灯烛取代。屋内灯火都点起来了。
齐静春说过,他交代完课业就会来的。
他说了会来,就一定会来。
我按捺不住,从温暖的软布窝里探出半个身子,眼巴巴望向那扇紧闭的门。门是关着的,什么也看不见。可我忍不住看,固执地盯着,看了又看。
崔瀺低头瞥见我这副模样,没说话。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轻得几乎听不见,如羽落耳畔,却是沉沉心绪,似是无奈,又或是别的更深得难以言说的什么。
我没抬头看他,只是继续盯着那关着的,黑漆漆的门。
就在这时——
“笃笃笃。”
三声轻叩,不疾不徐,从容有度,既像是笃定屋里有人,又像是怕惊扰夜的安宁。声声恰到好处的敲在人心。
我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崔瀺的身体也微微一僵。他没有立刻动作,只是垂下眼帘,深深看了我一眼,目光幽深,似有暗流涌动。然后他站起身,小心翼翼地将我连同那团软布整好衣襟,朝门口走去。
“吱呀。”门轴转动,悠长轻响。
门开了。
门外夜色沉沉,唯有几点星光洒落。门槛外立着一少年,月白青衫,身姿如玉,如清冷夜色走出的画中人。屋内灯火顺势流淌,温柔照亮他的脸庞,眉眼舒展,唇角噙着淡淡笑意,眼底掩不住一丝疲惫,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如水般的温柔。
齐静春。
我愣住了。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和分开时一模一样。月白青衫在夜风里飘动,衣摆沾着几片细小竹叶,匆忙赶来穿过竹林的印记,恍若无觉。他的目光没有看别处,只是静静地落在崔瀺身上。
“师兄。”齐静春温和开口,不紧不慢,如春风拂过新柳,“我来讨杯茶喝——”
话音未落,温润如玉的声音却忽然一顿。齐静春的目光忽然凝固,视线焦点落在崔瀺的雪白胸襟上的明艳花簇。随即移向崔瀺胸襟里的我。当温润目光触及我时,我浑身紧绷的羽毛竟不由自主地软了下来,如被无形温煦暖流熨贴。
崔瀺的衣襟还别着那好几朵花。一朵小蓝花,清幽蓝光如凝夜色,一朵粉红杜鹃,娇艳欲滴开得正盛,一朵白茶花,洁白如玉不染纤尘。还有几朵不知名的野花,红粉紫白,挤挤挨挨盛开在雪白衣襟上,姹紫嫣红的小景,在灯火下柔和梦幻。
齐静春看着那些花,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紧接着,他笑了。轻轻淡笑,像是早就料到会是这样,又像是参透某种玄机。唇角弯起的弧度恰到好处,眼底温浅笑意渐渐盈满。
崔瀺立于门内,他听见那声讨茶,唇角微扬起揶揄了然:“讨茶是假,看鸟是真吧?”
齐静春笑而不语。
笑容轻淡如云,早已知道会被看穿却毫不在意。齐静春迈步跨过门槛,月白青衫在夜风中轻轻一荡,带起一阵若有若无的墨香,常年与书卷为伴的气息,清淡雅致,书生意气。
“师兄这是……”齐静春声带笑意,目光在我和崔瀺胸襟那些花之间流转,那丝错愕化为更深的温柔,“把它养在花丛里了?”
崔瀺的眉头微微一挑。
他低下头,审视了一番自己胸襟上那片花团锦簇,又抬眼看向齐静春。那双在灯火下亮得出奇的眼睛里,满是得意与理所当然。
“不然呢?”崔瀺的语调慢悠悠的,如在陈述天地至理,“这小东西只吃花蜜。我把花别在身上,它饿了,探头就能吃。省得我一会儿拿一朵,一会儿拿一朵,麻烦。”
说着,他伸出指尖,轻轻点了点我探出软布的脑袋。那轻轻的动作带着一种炫耀珍宝般的得意,又似在向齐静春证明什么。
“你看,多方便。饿了就吃,困了就睡,醒了就探出脑袋看看风景。我走一步,它就跟着晃一晃,比揣在袖子里有趣多了。”
崔瀺说这话时,眼底的得意几乎要漫出来,然而在这份得意之下,分明还藏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温柔,像是在说,看,他照料得多好。
齐静春看着崔瀺略显笨拙却无比轻柔的动作,唇角笑意如春湖漾开更深涟漪。
他并未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目光温和柔软如春日湖水,又似月落花上,了无尘埃,亦无杂念,纯粹得令人心静。他就那样站着,仅站在屋内灯火,似乎也静谧柔和。昏黄光晕中如走出仕子图的身影修长而温润,周身是让人安心的气息。
良久,齐静春才轻声开口:“师兄倒是费心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了然与感慨,仿佛看透崔瀺那看似玩世不恭的外表下,藏着的苦心孤诣。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为难得温情而感到心安。
崔瀺听了这话,唇角弧度扬得更高了。正要开口回应时,我动了。
我猛地从那团软布中挤出来。
翅膀张开,扑棱棱地扇动起来。那团软布被我蹬开,从崔瀺胸襟滑落,如一片失重的云,飘飘荡荡地落在地上。我不顾一切地向前飞去,朝门口飞,朝那月白青衫,朝着那个熟悉的身影,朝着那张熟悉温润的脸庞,奋不顾身地飞去。
我的翅膀扇动得极快,快得在空气中划出细碎的嗡鸣,宛如急促蜂吟。身后的灯火摇曳晃动,将我的影子投在墙面,一团小小飞影,慌乱急切地奔赴一场久候的归宿。
我不在乎,什么都不在乎,我只想飞到他身边去。
齐静春愣住了。
他看着我飞来,显然没料到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沉静如水的眼眸一下子睁大,闪过惊讶的瞳孔里映出我朝他急冲而来的身影。温润如玉的脸上瞬间浮现慌乱,那一瞬如被无形之物猝然击中,从容淡然破碎,只剩下猝不及防的慌乱。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
手指伸出,手掌摊开,掌心向上。
正好在我飞至他面前的那一刻。
我稳稳地落了下去,带着悸动,落入他温润坚定的掌心。
他的掌心依旧温热,和白天一样温如一块被阳光晒透的青石,暖意透过羽翼传来,暖软得让人贪恋。我蹲在那里,翅膀微张,急促喘息,心跳快得几乎要撞破胸膛,在他方寸掌心里剧烈回响。
齐静春低头看着我。
当那温润如水的目光再次笼罩下来,我浑身紧绷炸起的羽毛彻底软化,齐静春的眼睛依旧清澈干净,如山间初融的雪水,不染尘埃,映着昏黄灯火,也映着我这团小小的狼狈身影。那目光里交织着惊讶,担忧,还有一点怎么也藏不住的细碎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