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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襟前百花,袖底明月,左右为难(九) 崔 ...

  •   崔瀺开始整理桌上散落的书卷。那本《南荒博物志》被他轻轻合上,放在手边。几页写满字迹的信纸叠好,压在一方青石镇纸下面。还有用过的笔,被他涤洗干净,挂在笔架上。崔瀺整理得不紧不慢,透着从容,早已做惯这些事。

      齐静春走到窗边矮几前,月白青袖轻拂,拿起粗陶茶壶晃了晃。壶里有水,只是水声沉闷,而且显然已凉透。

      他揭开壶盖看了一眼,月光落在冷透的水上一转青灰色泽,动作微顿,随即转头看向崔瀺。目光里带着几分无奈与了然,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不知道该怎么说。想责备几句,又觉得多余,

      齐静春开口的声音温和,不紧不慢,不过温和里带着一丝淡淡揶揄:“师兄忙得连茶也没工夫烧壶新的?”

      崔瀺手下一顿,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像是没觉这茶有何不妥:“怎么了?”

      齐静春举起茶壶,对着粗瓷茶盏倒了倒,

      几滴凉水滴落,清脆敲在盏底,溅起微不可见的水花。如带隔夜寒意。

      “这是凉的。”齐静春说,“可能还是隔夜的。”

      崔瀺正整理着案上书页,闻言抬起头看着齐静春手里那茶壶,又看看齐静春脸上那副表情。唇角渐渐弯起自嘲浅弧。

      “那可不是没工夫。”崔瀺慢慢道,理所当然,“我一回来就急着找书翻查资料了,水都没顾上喝一口。你瞧,方才翻了半天,才找到飞禽卷。”

      崔瀺说着,拍了拍那本厚书,像是在证明什么:“这书从书架上抽下来,翻了小半个时辰。一会儿看字,一会儿看它,一会儿想白天的事,一会儿想明天的事。哪有工夫喝茶?”

      崔瀺说着,又低下头,继续整理桌上的东西。那动作里带着几分炫耀,像是在说,看他多用心。

      “我做的可都是正经事。”崔瀺慢慢悠悠道,“查它的来历,查它的习性,查该怎么养。连水都没顾上喝一口。”

      齐静春听着这话,眉头却皱得更紧。

      他放下那冰凉茶壶,瓷盏与几面碰撞,发出一声脆响。他走过来,在崔瀺对面坐下。月白青衫在灯火中轻晃到身边,如将窗外月色也裁剪一角带入室内。齐静春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温如一泓清潭,却带着担忧:“师兄是说——连水都没喂过它?”

      崔瀺的手僵住了。

      他站在那里,一只手还按在那本《南荒博物志》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他的眼睛眨了眨,又眨了眨。那目光里带着意外,骤然清明,恍然。

      他低头看向我。

      我也正看着他,从他那襟口的软布里探出半个脑袋,眨巴着眼睛,看着他。小黑眼珠里看着他此刻略显呆滞的神情。

      “水……”崔瀺喃喃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字、按在书上的手微微收紧,眼中闪过一丝茫然,恍然,随即是一抹难以置信,“……它要喝水?”

      齐静春静静地看着他,不语。

      崔瀺的声音里带着一点懊恼自责,自己竟犯如此低级的错,眉头紧锁:“我怎么把这茬给忘了。”

      崔瀺的眉头蹙起,他低下头,看着我,认真探究,确认要紧的事:“它不是吃花蜜的吗?花蜜里不就有水?”

      “花蜜是花蜜,水是水。”齐静春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很轻,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无奈,“它虽小,也是活物。哪能只吃蜜不喝水?蜜再甜,也解不了渴。”

      崔瀺眨了眨眼。

      他看着齐静春,又看看我。

      目光里带着几分被师弟点破后的不服气,像是被抓住错处的顽童,想要强词夺理。可那股子倔强只打了个转,便迅速溃散,化为自知理亏的讪讪自知之明。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辩解的话也没能说出口,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嘟囔,消散在衣襟里。

      随即崔瀺抬起头,急切地看向齐静春,求证问道:“师弟白天喂过水没?”

      齐静春摇了摇头。

      那一摇,崔瀺的眉头蹙得更紧。他看着我,眼中满是懊恼与心疼。一个小生命正因为自己的疏忽而受苦的心疼。

      他伸出手,隔着软布,轻轻戳了戳我的脑袋,带着一丝埋怨与心疼,也有歉疚:“小东西,怎么口渴到现在也不吱声?”

      我眨眨眼,啾了一声。

      那一声细细轻轻,像是在说,我也不知道要喝水啊。

      崔瀺看着我,无奈地笑了笑。他站起身,走到屋角小几前。白瓷水罐口盖着一块青布。他揭开青布,拿起旁边水瓢,舀了半瓢水,倒进一只小小的白瓷碗里。

      一碗水清清冽冽,在灯火下泛着微光。

      崔瀺端着碗走回来,提起碗在我面前。碗沿低下刚好够我的喙触及水面。

      “凉是凉了点,但干净。是今早从山泉里打回来的冷水,还没来得及煮。”崔瀺轻声哄道,“喝吧。渴了这么久,该喝了。”

      我探出脑袋,凑近那碗水。

      水面平平,清亮亮倒映灯火,还有我的小小影子。我把喙伸进去,轻轻一探。

      水是凉的,清凉滋味从喙尖漫向喉咙,不同于花蜜的甜腻,只有干净纯粹如山谷清晨的露水,又似雨后叶尖的水珠。

      我又探了一下。又一下。

      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

      每一次喙尖探入水中,都能带起一小口清冽山泉。水顺着喉咙流下去,凉凉润润如整个春天都喝进肚子里。

      齐静春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站在崔瀺身侧。月白青衫在灯火下泛着柔和的光。他低头看着我喝水,笑容淡柔,像是在看什么最可爱的画面。

      崔瀺也低着头,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我身上,亮亮的盛满温柔。他举着碗,一动不动,生怕惊扰了我。

      谁都没说话。

      我能感觉到他们的目光。崔瀺的一点新奇和满足,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景象。齐静春的温和柔软,一点心疼欣慰。

      待我喝够了,抬起头舔了舔喙尖。

      崔瀺把碗收回眼前,看了看碗里的水。

      “就这么一小口?”崔瀺的声音里带着一点意外,一点好笑,“喝半天,下去这么点儿?”

      齐静春轻笑一声,了然温声道:“它喝不了多少。蜂鸟本就小,那点食量,师兄还指望它能喝下大半碗不成?”

      崔瀺看了看半掌水碗,又看了看拇指大小的我,唇角的弧度忍不住弯了弯,也觉得自己方才那话确实有些好笑。

      他正要开口说些什么来掩饰这份笑意,忽然,整个人像是被一道无声惊雷劈中,愣住了。

      那愣怔来得突然,仿佛被某个念头击中。崔瀺的目光在我身上扫了一遍,从上到下,仔仔细细地打量着,难以言喻的审视。随即变得有些古怪起来。眉头微蹙,嘴角抽动,似在斟酌什么难以启齿的话。

      齐静春看着崔瀺那突然如遭雷击又如临大敌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疑惑,轻唤了声:“师兄?”

      崔瀺犹豫了一下,终于开口,别扭而不自然,还有一点连他自己都觉得好笑,却荒唐得认真:“那个——”崔瀺顿了顿,低下头看着我,眼神认真又小心翼翼,像是在叮嘱什么要紧的事:“你可别……拉撒在我衣服里。”

      我愣住了。

      什么?

      几个字落进我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才终于拼凑出原本意义。

      拉撒?在他衣服里?

      我的脑子嗡嗡的,闹哄哄一团。

      齐静春也愣住了。

      温润的眼睛里漫过错愕,如春水投石,涟漪层层荡开,迅速浮起一层笑意。随即,他“噗”的一声笑了出来,肩膀微微颤抖,眼底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齐静春笑出了声,笑声很轻,轻快清越,如檐角风铃,说不出的好笑,像是听见什么最有趣的笑话。笑着笑着,肩膀抖得月白青衫也跟着晃。他掩着嘴,指节抵住唇角,拼命忍着,可那笑意却从指缝里漏出,怎么也藏不住,肆意洒了一地。

      “师兄——”齐静春的声音带着憋不住的笑意,无奈而好笑,“你——”

      崔瀺的脸微微泛红,瞪了齐静春一眼,带着几分恼怒与不自在,压低声音辩解:“笑什么笑?我说正经的。它这么小,要是真拉撒在我衣服里……”

      齐静春收敛了笑,唇角微弯,可眼底无奈又好笑的笑意依旧:“师兄想得倒是长远。”

      崔瀺哼了一声,不再理他,显然不想再在这个话题上纠缠。只是继续看着我,目光里带着警告与认真,像是在说,你听见没有?

      我蹲在软布里,听着这些话,整张脸烧得滚烫,不是那种温温的烫,是从里到外的烫。烧得浑身羽毛快要炸成球。我把脑袋往软布里缩了缩,恨不得缩成一个看不见的小点,缩到谁也看不见的地方去。

      我往后缩了缩。

      缩了缩。

      又缩了缩。

      那团软布窝本就这么大点地方,不过掌心大小。我缩到边缘,心慌意乱间身子一歪,失了重心。

      扑。

      我从软布边缘滑了下去。眼前骤然一暗,四周尽是温热柔软的织物,带着崔瀺身上淡淡松香,清冽如松针坠雪的冷香。我慌乱地扑腾着翅膀,爪子踩在滑腻里衣上,竟怎么也使不上力。

      我的小爪子在黑暗中胡乱抓着,想找一个支撑点。

      然后我抓到了什么。

      温热的。

      紧实的。

      带着微微起伏,如绸缎下暗藏山峦的纹理。

      是肌肤。

      是崔瀺的肌肤。

      不知蹭开了哪道缝隙,我的爪子竟直接落在了温热之上。

      崔瀺的里衣。我掉进他衣襟深处了。

      这个念头如惊雷闪过一瞬,我浑身的毛——

      炸了。

      哗啦一下,从头至尾,每一根都竖了起来,蓬松成一个毛茸茸的球。我拼命想往外爬,却越爬越乱,翅膀扑棱着,爪子蹬着,出口却如海市蜃楼一样不可寻觅,只看得见隐约模糊的头顶亮光,却怎么也到不了,够不着。

      我又扑棱了一下翅膀,扑翅羽毛蹭过他的肌肤,一阵酥麻如电般窜过彼此。

      我想往回爬,往他胸口爬。那里应该离出口近些。可四周太暗了,我分不清方向,只觉得到处都是一样的温热。我越爬越乱,爪子胡乱抓着,翅膀胡乱扑棱着,整个身子都在他衣服里翻滚。

      一团毛茸茸的热绒,毫无阻隔地贴着他的肌肤。

      那是崔瀺的腹部。

      温热紧实,细腻如玉,微微起伏的肌理。我慌乱中根本顾不上思考,小小细细的爪子在他腹肌上抓挠,想借力往上爬。爪尖划过时,能感觉到那肌理微微颤抖,如块温玉被细羽拂过。

      “呃——”

      头顶传来一声闷哼,短促而压抑,像是被人猝然扼住了喉咙。

      “师兄?”齐静春的声音紧跟着响起,带着疑惑。

      沉默。

      崔瀺没有回答。

      我只能感觉到四周那温热肌肤,忽然变得滚烫。热度从他身上漫开,漫过我的爪子,全身。烫得我浑身一颤。

      崔瀺的身体僵住了。

      整个人都僵住了,如被骤然点穴变成玉雕。我能感觉到小爪子抓紧的腹部肌肉瞬间收紧,硬如铁板。崔瀺的呼吸停滞一瞬,然后又急促起来,我能听见他胸腔里那剧烈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不只是我烫。他也烫。烫得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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