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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开局一只鸟,文圣双璧争蜂相对(二) 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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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静春低头看我,目光温和。他轻轻笑了,轻如风拂花瓣。齐静春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转身往花丛深处走去。月白衣摆轻轻晃动若有若无的墨香。
崔瀺跟上来,脚步声不紧不慢:“静春师弟。你走那么快做什么?”
“带它寻花。”齐静春答道。
“你知道它喜欢什么花?”崔瀺漫不经心地问。
齐静春脚步顿了顿。
我探出脑袋,看向四周。花真多,开得铺天盖地。茶花,海棠,还有我不知道名字,一丛一丛,挤挤挨挨,花香飘来,我有些眼花缭乱。
齐静春低头看我,轻声问:“你喜欢哪一种?”
我歪了歪头,仔细辨认那些花香。茶花我认得,甜的。海棠也认得,淡的。那边还有几株……
“那边。”崔瀺忽然开口,伸手指向不远处。
我顺着崔瀺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那是一丛木芙蓉。开得正好,粉粉嫩嫩的花瓣层层叠叠,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花丛边放着一只青瓷花盆,盆身刻着细密花纹,瞧着不像寻常物件。
“那丛。”崔瀺收回手,语气笃定,“我从那里面找到它的。”
齐静春看向他:“那丛花?”
“嗯。从其他洲送来的贺礼,送到文圣福地来的。我路过时瞧见这小东西缩在花心里,睡得正香。”崔瀺走过来,雪白衣袖随挥臂轻晃,他顿了顿,唇角微微上扬,“还以为是只圆滚滚的小蜂。”
我愣了一下。终于知道了,原来是这样。
我是睡在那丛花里,被一起送到这里的。难怪一睁眼,山谷没了,木芙蓉没了,连那片我飞了三年的天地都没了。
齐静春已经走向那丛木芙蓉,走得很轻,步子放缓,月白衣摆拂过草丛,沾了些许露珠。
他在花丛前站定,低头看我:“是这丛?”
我点点头。
齐静春轻轻笑了,把我捧到一朵开得正好的木芙蓉前。那花浅粉色,花瓣边缘微微卷起,花心里盛着清晨的露水,在日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花香飘过来,是我最熟悉的味道。
我探出脑袋,把喙伸进花心里。
花蜜是甜的,带着木芙蓉特有的清香,温温的刚被日光照过。我的舌头伸进去,卷起花蜜,一点一点,吮进嘴里。
我听见崔瀺的笑声。
“还真爱吃这个。”
我顾不上理他,专心吮花蜜。这一朵吮完了,抬起头,齐静春便把我捧到另一朵前。他的动作很轻,托着我的手指稳稳的。
日光从花叶间漏下来,落在月白衣袖上,落在温润的眉眼间。
我忽然觉得,这全然陌生的地方好像也没有那么可怕。
“静春师弟。”崔瀺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几分懒洋洋的笑意。
齐静春抬起头:“嗯?”
“你说这小东西这么爱采花蜜,叫玉腰奴如何?”
齐静春微微一怔。
我也愣住了。
虽然我听不懂玉腰奴。
不知蝴蝶的雅称。因蝴蝶采花蜜时,翅膀在花间翻飞,如玉腰起舞,故有此名。
崔瀺倚在旁边一株花树上,雪白衣袍垂落,手里不知何时折了一枝花,在指间轻轻转着。崔瀺看着我,眼底带笑,语气漫不经心:“穿花蛱蝶深深见,蝴蝶采花,这小东西也采花,叫玉腰奴,倒也贴切。”
齐静春没有接话,只是低头看我。
我看看齐静春,又看看崔瀺。
崔瀺还在转那枝花,花瓣在他指间微微颤动,像一只即将飞起的蝶。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眼底有光在跳,唇角微微上翘,像是在等什么。
“不过,说到此处,”崔瀺顿了顿,忽然收了那漫不经心的笑,“小东西,你可有名字?”
我愣了一下。
名字。我有名字吗?
我是一只蜂鸟。在山谷里,没有谁给我起名字。我就是我,飞过花丛时,花朵认得我,蜜蜂认得我,那棵老槐树也认得我。可我有没有名字?
我想了想,想了又想。
我没有名字。我们蜂鸟不需要名字。我们只需要找到下一朵花,下一个能睡觉的地方,下一个有蜜吃的好日子。
崔瀺挑了挑眉:“小东西,你叫什么名字?”
我啾啾了两声。
“……”崔瀺看向齐静春,“师弟,你听懂了没?”
齐静春摇头,眼底却带笑意:“大约是叫,啾啾?”
我摇了摇头。
“不是啾啾?”齐静春想了想,月白衣袖随抬手扶颌的思考而轻轻拂动,“那是,小啾?”
我又摇了摇头。
崔瀺突然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雪白衣襟跟着轻轻颤动:“静春师弟,你这是给鸟起名呢?”
齐静春耳根微微红了,如白玉染了一抹极淡烟霞,他轻声道:“总得有个称呼。”
“那倒是。”崔瀺收了笑,低头看我,眼底藏着捉摸不透的光。他伸出两根手指,在我面前晃了晃,“小东西,你既然是我先发现的,那自然该跟我姓。就叫,崔小啾。”
我愣住了。
齐静春也愣住了。
风从花丛间吹过来,淡淡花香,和崔瀺身上那松雪冷香混在一起,吹得我翅膀上的细羽微微颤动。
“崔小啾?”齐静春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可思议。
“怎么?”崔瀺低头看我,眼底藏着笑意,“不好听?崔小啾,多顺口。”
我张了张嘴,发出一声细弱的啾。
崔瀺权当没看见。
“师兄。”齐静春轻轻叹了口气,月白衣袖动了动,把我往手心轻轻拢了拢,“它方才摇头了。”
“摇头?”崔瀺不以为然,“那是它在活动脖子。鸟都这样,脖子转来转去。”
“……”齐静春沉默了一瞬,而后轻声道,“那依师兄的意思,它点头,也是活动脖子?”
“……”崔瀺沉默了一瞬,眨了眨眼,而后追问道,“它点头了吗?”
“师兄。”齐静春的声音更无奈了,耳根那抹红却更深了些,“我只是觉得,齐小啾更好听些。”
这回轮到崔瀺愣住了。
我窝在齐静春掌心里,看着这两个少年。
一个白衣胜雪,眉眼青隽如远山淡墨。一个月色浸衣,面容温润如春水吻石。他们一个垂眸看我,一个抬眼望他,目光在空气中轻轻一触,又各自移开。
风止花凝,光阴似被这一眼轻轻滞住。满庭草木屏息。
然后崔瀺开口了。
“齐小啾?”崔瀺重复了一遍,声音懒懒,尾音微微上扬,带着几分玩味,“静春师弟,你这是要跟我抢?”
“不是抢。”齐静春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多了几分认真,“它方才往我这边走。”
“那是被你骗过去的。”崔瀺抬手,指尖悬在半空,指了指齐静春摊开的手掌。
“我没有骗它。”齐静春轻轻摇头。
“你有。”崔瀺虚虚点着齐静春的掌心,像是想戳破什么,“你伸手了。”
“师兄也伸着手。”齐静春抬眼看他,目光清澈,坦荡近乎无辜,“它先选了这边。”
崔瀺的眉梢微微一动。
“师弟,抢我东西?”
“这还不是师兄的。”
“哦?”崔瀺笑了一声,“那它可是先在我的手心里待着。我的手心,我捂热的。它不是我的,是谁的?”
“师兄也说了,是待着。”齐静春的声音不疾不徐,“待过,便算是师兄的了?那这山间的云雾在师兄身上待过,师兄把整座山的云雾都收归囊中好了。”
崔瀺沉默了。眼底掠过一丝暗色,转瞬便消散了。崔瀺微微侧头,目光移向不远处那株开得正盛的山樱,又遥遥望向文圣福地连绵的春色。
半晌,崔瀺忽然轻笑一声,笑意未达眼底:“照师弟这般说,那这满山的花,我先看见的,是不是都该姓崔?”
齐静春说:“不是一回事。”
崔瀺说:“怎么不是一回事?”
齐静春说:“花没有自己走过来。”
崔瀺愣了一下。
齐静春的耳根又红了,可他的声音还是稳稳的,带着几分认真,甚至固执的温柔:“它自己走过来,往我这边走的。”
崔瀺沉默了,嘴角动了动。
崔瀺的声音淡下来,如山间云雾被风吹散,露出底下的嶙峋岩石:“那依师弟的意思,这就算是你的了?”
“我没有这么说。”齐静春的耳根依然红着,可他的声音还是稳稳的,“我只是说,它自己走过来。”
“自己走过来。”崔瀺重复了一遍,唇角微微勾起,可那笑意没到眼底,“那它在我手心里待着的时候,怎么不算它自己待着?”
齐静春沉默了一瞬。他低下头,看着我。目光温和像是在问我什么。我抬起头,与他对视了一瞬,又垂下眼。
齐静春轻声说:“在师兄手里的时候,它害怕。”
崔瀺的眼皮跳了一下。
“害怕?”崔瀺的声音微微扬起,“我捏着它翅膀的时候,它确实抖了抖,可那不是害怕……”
“是害怕。”齐静春抬起头,对上崔瀺的目光,声音不疾不徐,“师兄总觉得自己是在逗它玩,可它不知道。它只知道有人捏着它的翅膀,有人把它一下子收拢在掌心里,有人拿小甲虫往它嘴边送。它不知道那是逗,它只知道害怕。”
崔瀺愣住了,他眼底那点幽深的光晃了晃,像被风吹皱的池水。
“我……”崔瀺开口,又顿住。
崔瀺的目光落在我身上,眼底那点幽深的光散开墨滴入水的色泽。
齐静春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轻轻拢了拢手指,把我护得更紧些。月白的衣袖垂落下来遮住半边天光,也遮住了崔瀺看过来的目光。
我听见崔瀺轻轻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轻轻笑了一声,不是之前那种带着玩味像猫戏鼠似的笑,而是更轻更淡的一声,某种无可奈何的认输。
“行。”崔瀺说,“它自己选的。”
一阵沉默。
我缩在月白袖子里,大气不敢出。不对,我本来就出不了什么大气。我们蜂鸟的呼吸本来就细得像一根头发丝。比春日里飘过的一缕柳絮还要轻。
“齐静春。”崔瀺的声音变了,那笑意还在,可底下有什么浮了上来,凉凉的,像深冬的潭水,“你今日倒是会说话。”
里头藏着的凉意不是怒,也不是恼,却比怒和恼更难消受。如深冬冻结薄冰的潭面,看着平整,踩上去才知道底下是空的。
崔瀺收回手,负于身后,指节在袖中轻轻收紧。那动作极轻,可我看见了,蜂鸟的眼睛,能看见最细微的动静。
“师兄谬赞。”齐静春垂下眼帘。
齐静春嘴角依旧温和笑意,如春风拂过湖面的浅浅涟漪,笑意并未抵达眼底,反而让那双原本温润如玉的眼眸,显得愈发深邃难测。
“哼。”崔瀺雪袖一拂,转身就走。
这一声哼很轻,可我听得浑身一颤。不知为什么,我觉得那哼不是冲齐静春去的,是冲我来的。
脚步声响起。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停了。
我屏住呼吸,如果蜂鸟能屏住呼吸。
“我赶着去先生那里交功课。”崔瀺的声音远了点,声音懒懒的,像在说一件不打紧的事,“师弟慢慢玩。”
“师兄慢走。”
脚步声又响起,这回越来越远,渐渐听不见了。竖起耳朵,一直听到那声音完全消失在风里,才终于松了口气。
我把自己往月白袖子里缩了缩。这袖子真软,比我睡过的任何一朵花都软。我蹭了蹭,想把之前被崔瀺捏皱的羽毛蹭顺。
“出来吧。”齐静春的声音响起来,很近,就在袖子口。
我没动。
“他走了。”那声音更轻了,像是在哄什么胆小物什,“不怕了。”
我不是怕崔瀺。
我把自己缩得更紧了些,缩成一个毛茸茸的球,埋在那片柔软的布料里。外面静了一会儿,然后我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轻轻碰了碰袖子,是齐静春的手指,隔着那层月白的绸缎,轻轻点了点。像是在问我还在吗?
我抬起头,对着那片黑暗眨了眨眼。
齐静春的手指移开了。我听见他起身的声音,衣料窸窣,然后是一阵脚步声。齐静春在走。
我在齐静春的袖子里,随着他的步子轻轻晃着,像乘着一叶小舟。
我想飞出去。我应该飞出去。我只是一只误入此地的蜂鸟,这里不是我的山谷,这些人也不是我的同族。我应该飞出去,找到回去的路,回到那片开满木芙蓉的山谷里去。
可是这袖子太软了。可是我太累了。
我迷迷糊糊地想着,想着,眼皮渐沉。最后一丝清明里,我对自己说,就歇一会儿,就一会儿。然后我把脑袋埋进翅膀里,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