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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开局一只鸟,文圣双璧争蜂相对(一) 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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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被一阵笑声吵醒的。
笑声不高,清冽低笑如泉击石,温润轻笑如玉生烟,少年人的清亮嗓音,清凌凌闯入我昏沉沉的梦里。我本能地往花心里缩了缩,却发现身下那片柔软花瓣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根微凉的手指。
“师弟你看,这倒有趣。”
那声音从很高很远的地方落下来,带着点慵懒的玩味。
我睁开眼,雪白的衣袍在我模糊的视野里。一张脸正俯视着我。眉眼清隽,眉若远山含黛,眼似寒星坠渊,嘴角噙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少年一身白衣,白得刺目,如披雪山寒意,广袖垂落,衣袂无风自动,整个人清冷得不染尘埃。可那双明眸是热而明亮的黑玉,正一眨不眨地盯着我。
他的两根手指捏在我的翅膀,不轻不重,刚好让我挣脱不得。
我愣住了,小爪子不安地抓紧了少年手心。
我分明记得自己睡前找了一朵开得正好的木芙蓉,把脑袋埋进花蕊里,翅膀收拢,准备睡过一个漫漫长日。可这一睁眼,花没了,树没了,连那片我飞了三年的山谷都没了。
放眼望去到处都是云雾。白茫茫,无边无际,像掉进棉花堆里,如梦未醒。
“是只蜂?”另一个声音响起来,比先前那个温和些,温润如春水漫过青石。
我艰难地扭过头,翅膀还被捏着,只能转个脑袋,看见另一人站在三步开外。
另一个少年穿一身月白青衫,并不刺眼,清雅如裁一段月色,衣摆飘动如云雾若隐若现。他的面容也比捏着我的那人温润些,眉眼舒展,正微微弯腰看我,目光探究,并无恶意。
“不是蜂。”捏着我的人把我提到眼前,近得我能看清他的睫毛,长而密,看清他眼底那一小撮笑意,“有喙,有羽,是鸟。只是太小了些。”
我这才反应过来,他们在议论我。
我是鸟。我是蜂鸟。我只有他们拇指那么大,身体被提起,翅膀被捏得发疼。我想说放开我,想问你谁啊你们,想问我这是在哪,可发出的只是一声细弱的啾。
啾。轻细比风还轻。
“叫得倒好听。”那人笑了,眉眼弯起来,清冷冲淡几分,露出底下少年人的鲜活来。他把我往手心里一放。掌心温热,带着淡淡墨香,还有一点若有若无的松香气息,像书房里摊开太久的宣纸。他偏过头去看另一人,“静春师弟,此物你可曾见过?”
静春,我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眼前忽然暗下来。
那只手合拢了。
五指收拢成一座小牢笼,指缝里透进来的光一条一条,像笼中鸟能看见的,永远够不着的那片天。我的心跳快得不像话,我是蜂鸟,我的心跳本就快得像风中铃铛,只是此刻被拢于收紧的手掌心,心跳更是快得要炸开。
黑暗。温热。还有那一点松雪冷香,无孔不入地包围着我。
“师兄。”另一个声音响起,带着些许无奈,“你别吓它。”
“吓它?”那声音就在我头顶,透过指缝传进来,闷闷藏着笑意,“我若是想吓它,就该这样——”
五指猛地收紧。
世界彻底黑了。
我发出一声尖叫,很小的一声,大概在他们听来只是更尖细的一声啾。四周一片漆黑,我被裹在他掌心里,能感觉到他掌纹的纹路,温热,干燥,像一块被太阳晒过的石头。他的心跳隔着皮肉传过来,沉稳有力,和我慌乱的心跳形成可笑的对比。
然后那只手又松开了。
光涌进来,刺得我眯起眼。我看见那张清隽的脸又凑近了,近得过分。他的眼睛弯着,唇角的弧度上翘,笑得像一只狐狸。眼底有光在跳。
“你看,这不是还活着?”
“崔瀺。”
崔瀺,我在心里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月白青衫那人走过来,伸手到我面前。他的手指比崔瀺的细长些,指节分明,指腹有薄茧,大约是常年握笔的人。他没有直接碰我,只是摊开手掌,放在崔瀺手边,掌心向上,像在等我自己走过去。
“你若害怕,便来我这里。”
他的声音很轻,如春风拂过柳梢,带着安抚意味。他的眼睛看着我,清澈见底,没有捉摸不透的笑意,只有干干净净的温和。
我看看他,又看看崔瀺。
崔瀺的手心还温热地托着我,那热度从脚爪传上来,酥酥麻麻,让我一时间竟挪不动步子。
“怎么?”崔瀺低下头,声音轻得像在哄人,眼底流转薄光,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舍不得我?”
崔瀺还是似笑非笑,我正在他掌心,他也不拦我,只是垂眼看着我,像在等一个答案。他的手也没有收回去,就这样摊着,和齐静春的手并排放在一起。一只手袖白如雪,一只手袖青如月。
风吹过来,带着云雾凉意,不知名花香。我小小的爪子踩在崔瀺的掌心,能感觉到他脉搏的跳动,比我慢多了,像远处的鼓声。
我犹豫了。我该去哪边?
我转过头,看向齐静春。他微微点头,像是在说,来,不怕。
我又转过头,看向崔瀺。他挑了挑眉,像是在说,你选。
我想了想,迈出了一步,崔瀺突然用指尖轻轻碰了碰我的尾巴,碰得我一个踉跄,差点摔倒。那一瞬我翅膀下意识张开,扑棱棱扇了两下,却被崔瀺另一只手虚虚一挡,又落回他掌心。
“师兄。”齐静春无奈地喊了一声,声如玉磬,清越里带着几分责备。
“我怎么了?”崔瀺一脸无辜,眼底却分明藏着笑意,雪白衣袖在风里轻轻飘动,“我只是想看看它会不会飞。”
我站稳了,回头瞪了崔瀺一眼,如果蜂鸟那双小黑眼珠也能瞪人。然后我转过身,迈开爪子,一步一步,踩着崔瀺掌心的纹路,走向齐静春。
齐静春的掌心真暖和。
齐静春的掌心温润一些,稳稳托住我。等我站定了,他才轻轻收拢手指,把我护在掌心里,不紧,刚好让我能探出脑袋。月白袖口垂落,遮住半边天光,挡去所有不安。
“不怕了?”齐静春低头,眉宇温柔,眸光清澈如雨后初晴,轻声问我。
我啾了一声。
崔瀺在旁边笑起来,笑声清冽如泉击石:“这就叛变了?”
“师兄。”齐静春抬眼看过去,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是你先吓它的。”
“我那是逗它玩。”崔瀺凑过来,又近得过分,近得我能看清他一小撮幽深的光,如冬日冰面下流动的暗泉,“小东西,你说,我逗你玩,你开心吗?”
我往齐静春掌心缩了缩。
崔瀺笑得更开心了,眉眼弯起来时,清冷散尽,露出底下少年人的鲜活与顽劣。
齐静春摇摇头,转身往空旷云雾的远处走去。齐静春的步子很稳,我窝在齐静春的掌心里,像窝在一朵会移动的温云上。身后传来崔瀺的脚步声,不紧不慢地跟着。并行间的雪白衣袂在风里轻轻扬起,偶尔蹭过月白衣摆。
“静春师弟。”
“嗯?”
“你说这小东西,是怎么跑到这里来的?”
“不知。”齐静春低头看了我一眼,目光温和,温声道,“许是迷了路。”
迷了路。我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是啊,我迷了路。可这里是哪里?他们又是谁?我还能不能回到我的山谷,我的木芙蓉,我那片开满花的树林?
我抬起头,想看看周围,却发现云雾不知何时散开了些。
眼前是一片我不认识的风景。远处有山,山上有楼阁,楼阁的檐角翘起来,飞进云里。近处有水,水上有桥,桥是白的,像用月亮砌成的。
还有花,我看见了花!大片大片的,开得正好,红的白的粉的紫的,比我从小住到大的那片山谷里的花还要多,还要艳。花香飘来,甜浓清淡混在一起,就像酿了千百年的花酒。
我忍不住探出脑袋,翅膀微微张开。
“想去看看?”齐静春感觉到了我的动作。
我啾了一声。
齐静春笑了,那笑容比他摊开手掌时还要温和些,眉眼舒展如云开月明。齐静春走到花丛边,把我放在一朵开得正好的白茶花上。
我踩了踩花瓣。软的,香的,带着晨露凉意。花瓣轻晃像在欢迎我。
“喜欢花?”崔瀺不知什么时候也蹲了下来,雪白衣袍垂在地上,沾了几片落花。崔瀺伸出手指,碰了碰我旁边的花瓣,没有碰我,只是碰了碰花,他的指腹擦过花瓣边缘,带起一点轻微颤动。
我看了看崔瀺,无视他,往柔软的花瓣里卧好。
“啧。”崔瀺轻轻笑了一声,“记仇。”
“师兄。”齐静春在崔瀺旁边蹲身,月白衣摆和崔瀺雪白衣袍挨在一起,像两片挨着的云,“你若不吓它,它也不至于记仇。”
“我那是吓它?”崔瀺不以为然,伸手从旁边花枝上摘了一片叶子,在指间轻轻捻着,“我那是让它知道,这世上不是谁都像师弟你这样,见了什么小东西都想护着。”
齐静春没有说话。
我抬起头,看了齐静春一眼。他正看着我,目光温温的,像午后照进花丛的光。
“小东西。”崔瀺又开口了,声音懒懒的,“你叫什么名字?”
我啾了一声。
“听懂了?”崔瀺挑眉,“还是碰巧叫的?”
我又啾了一声。
这一声比刚才长一点,像是在说我听懂了。
崔瀺和齐静春对视了一眼。
“有意思。”崔瀺笑了,那笑容比之前的似笑非笑更加真切了些,“小东西,你若是真听懂了,就点点头。”
我点了点头。
崔瀺的眼睛亮了,那双黑玉的清冽潭面突然照进一束光,亮得猝不及防。
齐静春的眼底也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作温和笑意,如微风过静湖泛起涟漪。
“真听懂了。”崔瀺伸手过来,这一次没有捏我,只是用指尖轻轻碰了碰我的脑袋,他的指尖还是凉的,带着淡淡墨香和松雪气息,这一次我没有躲。
崔瀺捻着叶子在指间转了个圈,目光忽然落在花丛深处,眼底掠过一丝笑意走过去,从一朵半开的茶花旁,用叶子拈起什么。
“别动。”这话是对我说的。
我还没反应过来,崔瀺已经蹲回我面前,雪白衣袖垂落在我身侧。崔瀺指尖捏着的那片叶子,叶尖上趴着一只小甲虫,小小的,圆圆的,壳上有暗金色的光,比我见过的任何虫子都要好看。
也比我大。
我愣住了。
崔瀺把叶子尖直直贴向我细长的小喙。
那小甲虫都快赶上我半个脑袋大了。青绿泛着暗金色光的壳,细腿还在微微动着。小甲虫离我越来越近,近得我能看清它小小的复眼。
我往后一缩,翅膀扑棱棱张开,后退两步,掉出茶花的一爪踩空,踩到齐静春适时伸过来的手指上。
齐静春轻轻把我托起来,另一只手挡在崔瀺面前,把那片叶子连同小甲虫一起推开:“师兄,你吓着它了。”
崔瀺挑起眉:“不吃?”
我拼命摇头。
“不吃虫子?”崔瀺看看我,再看看叶子尖上那只他拿叶拈来的小甲虫,眼底浮起一丝疑惑,却是说得理直气壮,“鸟哪有不食虫的?”
崔瀺又举起那片叶子,慢得像在逗弄,叶尖缓缓贴向我。我往后一缩,翅膀下意识张开,差点从齐静春掌心栽下去。
“师兄!”齐静春眼疾手快,双手合拢,将我稳稳护住。他的声音里带上了薄薄的责备,“你这是做什么?”
“喂它。”崔瀺理所当然地扬了扬手中的叶子,那无辜的模样简直让人以为他才是被欺负的那个,“这小东西这么小,总得吃点什么吧?我瞧这虫刚好,肥嫩。”
我浑身的羽毛都要炸起来。我拼命往齐静春掌心里钻,恨不得把自己埋进他身体里去。
齐静春似是感觉到了我的恐惧,低头看了我一眼,目光温和得像三月的风。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抬起另一只手,从崔瀺的叶尖上取走了那只小甲虫,动作轻得像拈起一片落花。
“你不吃这个?”齐静春问我,声音放低,怕再惊着我。
我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崔瀺在旁边“啧”了一声:“挑食。”
齐静春无奈地看了崔瀺一眼,然后双手轻轻捧着我,将我托到眼前。他的眼睛很好看,清澈,干净,像山间初融的雪水:“那你吃什么?”
我歪了歪头,想了想,然后张开嘴,把细细长长的喙往前伸了伸舌,又收回来,做了一个吮吸的动作。
崔瀺的眼睛眯了起来,端详着我。
“这么细长的嘴……”崔瀺若有所思地盯着我的喙,目光锐利得像在看稀罕物件,一语中的,“莫不是真像蜜蜂蝴蝶一样,采花粉,吃花蜜?”
我用力点了点头。
这一下,两个人都愣住了。
崔瀺愣了愣,随即笑了道:“有意思。还真让我猜着了。”
齐静春低头看我,眼底带着几分惊奇,月白衣袖在风里轻轻拂动。齐静春把我捧高了些,凑近看,近得我能看清他睫毛弧,如春日初生的柳叶。
“这般细长的喙……”齐静春轻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倒真是头一回见。”
我有些不好意思,往后缩了缩。
“嘴细长还不算什么。”崔瀺忽然凑过来,雪白衣角拂过花丛,惊起几只粉蝶,“师弟你看见没,它方才张嘴时,里头那舌头才是、啧啧,可真长。”
我浑身的羽毛都要烧起来了。
崔瀺看见了。他居然看见了我的舌头。
蜂鸟的舌头本来就长,比喙还长,要伸进花心里卷花蜜的。这是天生的,又不是我自己要长的。可被他这么直白地说出来,配上那大开眼界的神情,我只想一头扎进齐静春掌心,再也不出来。
齐静春似是感觉到了我的窘迫,轻轻收拢手指,把我护住几分。他抬眼看崔瀺,语气无奈:“师兄。”
“我夸它呢。”崔瀺理直气壮,眼底却分明藏着笑意,“长了这么一条好舌头,不吃花蜜倒真可惜了。”
我把脑袋埋进齐静春指缝里,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