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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襟前百花,袖底明月,左右为难(六) 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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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瀺又低下头,继续往下看。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翻得很慢,像是在找什么。他的眉心微微蹙起,嘴唇轻轻翕动,无声地念着什么。
我趴在那团软布里,只探出半个脑袋,看着崔瀺这副专注的模样。崔瀺念着念着,忽然不念了。
那一页翻过去后,他停住了。目光凝固在新的书页上,久久未语。
眉心那点蹙起的弧度变了,神色逐渐复杂,惊讶与了然交替之余,带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我按捺不住心底的好奇,探出毛茸茸小脑袋,努力朝那泛黄书页凑去。然而,那些密密麻麻的墨字于我而言,不过是些陌生符号,全然不解其意。我只瞧见崔瀺的手指,修长而分明骨节,指尖正沿着一行字缓缓下移,从容在某一刻,毫无征兆停驻。
崔瀺的视线微移,轻舟划过静水的目光无声无息地直直地落在我身上。
然而目光如炬,灼灼然如能穿透羽翼,亮如刹那洞悉窥破什么了不得的天机秘密。光芒里惊澜初定,了然渐生,还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幽微难明。有趣。他眼底仿佛写着这两个字,却只化作将笑未笑的弧度。
“原来如此。”崔瀺忽然轻启唇齿,似在感叹,咀嚼某种意味深长的发现。
我眨着眼睛,满心茫然。
他见我这懵懂模样,并未急于解释,只是将书册微微向我这边倾斜,让灯火照得更亮些。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照顾一个刚识字的孩童。
随后,崔瀺伸出指尖,点着那一行字,一字一顿,慢条斯理地念道:“蜂鸟之性,雄者多情……”
他念得极慢,就像每一个字都值得细细品味,也像是在故意拖长语调,等着看我反应。念到多情二字时,他的唇角微微上扬,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渐深。
“每至求偶时节,雄鸟展其颈羽,翩翩起舞于雌鸟之前。一雄可配数雌,雌各分巢而居,而雄往来其间……”
念至此处,崔瀺的话音戛然而止,再次垂眼看向我。
那目光里含着分明的促狭笑意,难以言喻的调侃。灯火在崔瀺的眸中跳跃闪动,他的唇角弯起一道好看的弧线,仿佛等着看一出有趣至极的好戏。
“一雄可配数雌。”崔瀺慢悠悠地重复着这几个字,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戏谑。那几个字在唇齿间缓缓吐出,像是被他品出一点别的滋味,“原来你们蜂鸟,还有这般风流的习性。竟然还是一夫多妻呢。”
风流,这一词有点复杂难解,可被他这样说出,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而且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亮得出奇,像是在等我听懂什么,便好继续逗我。
我愣住了。
一夫多妻这四个字,我闻所未闻。然而,从崔瀺的话语间,我隐约猜到了几分含义,一只雄鸟,身边拥有好几只雌鸟相伴左右?他说的,莫非是这个意思?
我呆呆地看着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崔瀺见我呆愣,眸底笑意愈发浓烈,洇染眼角眉梢的笑,整个人清冷轮廓都像是被柔然光晕包裹般的温润起来。他放下书,双手将我轻轻托起,捧至眼前。
距离如此之近。
近得我甚至能清晰地看见崔瀺眼底跳动的灯火,以及那灯火映照下,愈发深邃的瞳仁。他的呼吸拂过我的羽毛,松香清冽,墨香沉郁。
“小公鸟。”崔瀺轻声唤道。
清越的少年磁性声如玉磐,带着一丝温柔调侃,还有一点听不懂的意味深长。崔瀺微微歪着头,一缕发丝垂落,眼底笑意似在拆解一道有趣谜题。
“你在南疆的时候,是不是也有好几只娇妻等着你?”
他故意把娇妻二字说得轻缓清晰,尾音上扬,轻松得像是闲话家常,却又分明带着促狭,逗弄一只不知世事的雏鸟。
我猛地摇了摇头。
摇得十分用力,仿佛要将脑子里的晕眩与懵懂都甩出去。我拼命摇头,摇得脑袋更晕了,摇得羽毛都乱了。没有,没有,我从来没有!
心口像是被无形的什么撞着,急切地想要辩解,却只能笨拙慌乱的摇头。
崔瀺看着我这急切否认,狼狈可爱模样。眼底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几分了然宠溺,还有说不清的轻软温柔。他未再言语,只是将我轻轻放回他胸襟里的那团柔软布料里。
我缩回布中,绒羽还带着方才慌乱的微颤。怯怯露出半个脑袋。
依旧觉得脑子晕乎乎的,反复咀嚼着崔瀺方才的话语。一夫多妻?好几只雌鸟?我从来没见过。在南疆的山谷里,我只见过花,见过蜜蜂,见过那些木芙蓉树丛。却从未见过他说的那些,那些让我心慌意乱的影子。
我见过别的蜂鸟吗?
我努力回想,好像见过。
远远的,在花丛那边,曾有一团小小的影子,与我一般大小,振翅时发出嗡嗡声响。我没靠近。我们蜂鸟都是独来独往,各寻各的花,各睡各的树,从不凑在一起。
那应该不是我的妻子吧?
我正胡思乱想着,崔瀺的又开口了。
“不过。”崔瀺的声音再次从头顶传来,若有所思,“书上说,雌鸟孵蛋时,护窝护得厉害。谁靠近便啄谁,连雄鸟都不让靠近。”
我抬起头,正好对上崔瀺低垂的目光。他看着我。目光落在我身上,那眼神里竟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像是躲过了什么天大的灾祸。
“你若是只母的,往后有了蛋,怕是连我的手都不让碰了。”崔瀺轻声喃喃,似在自言自语。
说到连手都不让碰时,他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一丝失落,一丝庆幸。
“公的好。”崔瀺又说了一遍,这回语气里带着笃定满意,“养得亲。”
我眨眨眼,似懂非懂。
护窝。这个我见过。
在南疆时,我曾飞过一棵树,听见里面有叽叽喳喳的声音。我好奇探头,还未看清,一个黑影便冲出来猛啄我,那是一只体型硕大的鸟,比我们蜂鸟大多了,喙又尖又硬,啄得我差点从空中坠落。后来我才知晓,那树上有它的巢,巢里有它的蛋。它在护窝。
不让任何人靠近。谁靠近就啄谁。
我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将自己往软布里埋得更深了些。崔瀺说得没错。若是母的,有了蛋之后,怕是真会六亲不认,连他的手也不让碰。
可他想要养得亲。
他想要我让他碰。
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圈,转得我脸颊发烫。我将脑袋深深埋进翅膀里,假装什么都没听见。可崔瀺的声音依旧轻轻传来,带着一丝笑意:“公的好。”
我没动。
崔瀺又翻开了书。
书页哗啦啦作响,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崔瀺翻得极慢,似在寻觅什么。三页,每翻一页,他的目光都会在书页上停留片刻,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然后又继续往下翻。
忽然,他停住了。
不再翻动。
也不再诵读。
只余令人窒息的安静。
那安静长得让我忍不住从翅膀里探出脑袋。我抬起头,看见崔瀺正低着头,看着那一页。灯火依然跳跃着将他少年清隽的侧脸映照得忽明忽暗。崔瀺的眉心微微蹙着,唇角玩世不恭的笑意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读懂的深不见底的静默。
他在看什么?
我好奇地探出半个身子,使劲往那书页上看去。
那一页字迹稀疏,大半页都是一幅图。图上画着两只小小的鸟,与我们蜂鸟一般大小,喙细长,翅膀微张。它们贴在一起。
贴在一起,很紧密。
我凑近了看。画着两只小鸟,一般大小,一般细长的喙,一般微微张开的翅膀。它们叠在一起。上面那只贴着下面那只的背,爪子抓着什么,翅膀微微张开,似在保持平衡。下面那只就那样蹲着,一动不动,翅膀收拢,像是在等待什么。
我不知道它们在干什么。
可我就是觉得脸有点热。
书页淡黄,图是墨画,只有黑白两色,线条简单。可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觉得脸热,热得想往软布里缩。
崔瀺的手指修长沉稳,落在那图上,指尖轻轻点着上面那只鸟,又点着下面那只。然后他开口了,轻声压低,宛如私塾先生教蒙童识字,解开某道尘封谜题。
“这只,是公的。”崔瀺的指尖轻叩上方那只鸟,语气笃定。
“这只,是母的。”指尖又点了点下面那只,不疾不徐。
我愣住了。
怎么分出来的?
我看看那图,又看看他,眼睛里满是疑惑。那图墨画,只有黑白两色,无羽色可辨。他怎么知道哪只是公的,哪只是母的?
崔瀺看着我的疑惑模样,唇角弯起的笑意依然促狭,看透迷惘的了然里一点说不清的温柔。
他没急着解释,只是把书往我这边又挪了挪,让我看得更清楚,然后他的手指又落在那图上。这回,他的指尖沿着两只小鸟的姿势慢慢描了一遍。从上到下,从左到右,把那叠在一起的模样勾勒得清清楚楚。
“你看这儿。”崔瀺循循善诱,似在引导懵懂稚子,讲解最浅显的道理,耐心道破秘密,“公的在上面,母的在下面。”
我眨眨眼,还是没懂。
公的在上面?母的在下面?仅凭位置,断定公母?
崔瀺看我茫然的模样,眼底笑意加深,却未再言语解释。他低下头,那双黑玉般的眼眸在灯火下亮得出奇,映着跳动烛火,晢晢如星。
“小公鸟。”他开口了,轻声,慢悠悠,像是在说什么再寻常不过的事,又似吐露天大的秘密,尾音在寂静的夜里回荡,“你往后若是有喜欢的母鸟,就得这样。”
这样?
我看着他,又看看那图,看看上面那只鸟,看看下面那只鸟。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忽然闪了一下,像是有一道光劈开了什么。
这样。
叠在一起。
公的在上面,母的在下面。
我忽然醒悟。
这不是打架。这不是玩耍。这是——
我忽然想起来。在南疆那片山谷里,有一次我飞过一片密密的树叶丛,听见里头有窸窸窣窣的声音。我好奇地探头去看,看见过两只鸟。它们躲在一片大叶子后面,叠在一起,一只在上面,一只在下面。上面那只的翅膀微微张着,在轻轻地颤。下面那只一动不动,只是把头埋得很低。
我当时可能才破壳不到一岁,不知道它们在干什么。我只是看了一眼,就飞走了,什么也没想。
可现在。
我看着这图,看着崔瀺那亮得出奇的眼睛,看着他那促狭的笑意。当时我不解其意,如今想来,那画面竟与眼前墨画重叠。我忽然明白了。我忽然知道那天我看见的是什么了。
我的脸霎时烧了起来,浑身羽毛仿佛都要炸开。我想缩回软布里,想把自己埋起来,想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可崔瀺正低着头看我,那双眼睛亮得像是在等待好戏开场。
我脑子一片空白,身体却先一步行动。
我也不知道哪来的胆子。
猛地往前一冲!
喙直直地啄向他胸口。啄在他胸口的里衣上。咚。
那一下轻得像一小粒石子掉进棉花里,我的喙又细又长,却没什么力气,还隔着那层里衣,根本伤不到他分毫。可我就是想啄他。想让他别说了,想让他别看了,想让他别那样笑了。
崔瀺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口,又抬头看着我。那双眼睛里满是错愕,像是完全没想到我会来这一下。他就那样愣在那里,一动不动,像被定身般。
我也愣住了。
我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冲出软布窝,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啄了他一下。我只是脑子里一片空白,身体自己就动了。等我回过神来,我的喙已经抵在他胸口上了。
我们就这样对视着。他低头看我,我抬头看他。
灯火在跳,忽明忽暗。窗外有风吹过竹林,簌簌作响。
然后,我看见崔瀺的脸红了。
红色从他脸颊漫开,漫到耳根脖子,直到雪白衣领的深处。他的耳尖红得像小簇火苗,在灯火下烧得亮红。
崔瀺就那样红着脸,那双眼睛里的错愕慢慢褪去,浮上来的是另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意外,也像了然,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又像是早就等着这一下。他的唇角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崔瀺才开口。
“你……”崔瀺顿了顿,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声音比刚才轻,轻得像是怕惊着什么,“你啄我?”
我没说话。只是把喙从他胸口收回来,缩回软布里,把自己埋进去,只露出半个脑袋。那半个脑袋也烫得藏都藏不住。
崔瀺忽然轻笑,轻如风吹过竹叶,笑里没有促狭调侃,只有无奈欢喜。
“像小牙签似的。”崔瀺轻声说,眼底笑意温软,暖如春日阳光,“一点也不疼。”
我把自己埋得更深,却仍能感觉到他的目光,比灯火还暖,比软布还轻。那目光里有笑,有意外,还有别的什么。我说不清,只觉心跳加快。
崔瀺又笑说:“隔着里衣都这样。不过若是没有这层布,怕是皮要被你啄破一层。”
他说着,竟真的伸手过来,修长手指探进襟口,轻轻拨开那层薄薄的里衣,露出胸口一小片肌肤。灯火照在上面,泛着淡淡玉色。他敞着衣襟,静静等着我。
“来。”崔瀺轻哄道,“再啄一下,我看看疼不疼。”
我愣住了。
那片如玉肌肤近在咫尺,温热仿佛可感。他竟真的把胸口露出来,让我啄。
我没动,只是蹲在那团软布里,从襟口探出半个脑袋,愣愣地看着他。脑子里嗡嗡的,像有一窝蜜蜂在飞。
崔瀺眼睛笑意更深。他伸出手,指尖点了点我的脑袋,轻如落雨的一下。
“不敢了?”崔瀺调侃着,眼底泛过柔光,“方才那一下,不是挺勇敢的么?”
我把脑袋往后缩了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