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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襟前百花,袖底明月,左右为难(三) 竹 ...

  •   竹影疏疏,暮色渐沉,晚风穿林,簌簌声中崔瀺踏着落叶缓步向前,足音沙沙,不疾不徐,与黄昏同频呼吸。我缩在崔瀺襟口那团软布里,只从缝隙里露出一双小眼睛,看竹叶在头顶层层叠叠,把天剪成细长碎影。

      崔瀺没说话。我也没出声。

      可我没睡。天光被层层叠叠的竹叶筛过,落在他肩头,那一排小花就开在他胸襟上,离我那么近,近得我能闻见杜鹃清甜,茶花淡雅,还有那朵小蓝花若有若无的幽香,和着他身上特有的松墨香气,织成一张温柔的网,将我裹在其中。

      我隔着衣襟的微光,悄悄瞄他,他下颌线条起伏的轮廓在暮色里忽明忽暗。

      走着走着,崔瀺脚步停了。

      “吱呀”一声。

      是门。

      木门轻启,划破林间静谧。

      我心头一紧,立刻把脑袋探出来四下张望。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显然没能逃过崔瀺的察觉。

      崔瀺低下头,猝不及防地对上我那双探视的小黑眼珠里。他愣了一瞬,随即唇角勾起,笑容如暮色悄然漫过山岗一道柔和的光,将他眉宇间的棱角锋芒悉数平缓柔和。

      “原来没睡。”崔瀺轻声道,了然后的揶揄,“我还以为你早就睡沉了。方才一路都没动静,乖得像一团不会动的绒毛。我走几步就低头看一眼襟口,生怕你这小东西悄无声息地半路溜了。结果你倒好,一路睁着眼睛,一声不吭地偷看。”

      他说话时,眸中映着最后的夕光,光芒流转间,透着罕见近乎天真的柔软。

      我眨眨眼,羽翼微拢,没动。

      崔瀺也没再说什么,只是推门而入,迈步走了进去。

      屋内昏暗,与外界暮色截然不同,是一片沉静墨色。我看不清陈设,只隐约觉得有书,有很多很多的书。那味道我认得,是浓郁的墨香纸味扑面而来,崔瀺身上常带着的那股松烟香气,比在外面闻见的更浓,更好闻。

      崔瀺回手轻轻带上房门,门合上之时,外头最后一点天光被隔断,屋里彻底暗下来。

      暗得伸手不见五指。我只能听见脚步声往里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接着是窸窸窣窣的摸索,忽而,一点火光跳起,如星坠黑谷。

      是灯。

      崔瀺点了一盏小灯,火光不大,却足以照亮这一方天地。修长的手指拨了拨灯芯,让光亮更盛些,然后他转过身来,低下头,目光再次落在我身上。

      “探头探脑的。”崔瀺轻声带笑,眸中映着跳动灯火,“方才门响时,隔着衣襟都感觉到你脖子一下子仰得那么快。是不是以为谁来了?”

      崔瀺说话时,眉眼间带着一点惯有促狭,眼角微微弯起,藏着未尽言语。那促狭深处,是试探?是认真?还是某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在意?

      我只是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黑亮的眼珠在昏黄的光晕里格外无辜。

      崔瀺看着我,忽然没再说话。

      灯火在他清隽的侧脸跳跃,忽明忽暗,光影流转间,将他那总是锐利的少年锋芒磨得柔软,只剩下静谧温和的轮廓,仿佛这斗室之外的所有喧嚣诡谲,都在这一方暖黄光晕里消没声息。

      我眨眨眼,心跳却不由自主地快了半拍。

      他就那样看着我,看了好一会儿。那双黑玉般的眼睛里,灯花映光,似有千江暗流。

      然后崔瀺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轻,低得有些微哑。

      “是不是想齐静春了?”

      我愣住了,浑身的羽毛仿佛在这一瞬都微微炸开。

      崔瀺眼底那点火光微微晃动,他的目光沉沉落下,我不由得浑身一颤。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那目光里承载太多,压得我喘不过气。凝望中的期盼,小心忐忑,早已知晓答案却仍要自讨苦吃的执拗,耗费心力等一个不一样的结果。目光沉得连我也心口发酸。

      我张了张嘴,发出一声细弱的啾。

      他怎么会知道?

      我抬起头看他,又小声啾了一下,几乎被灯火燃烧的噼啪声淹没。

      啾得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崔瀺听见了。

      “……”崔瀺沉默了。

      沉默长得尘埃落定。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扑通扑通快得不像话,隔着那层薄薄的里衣,我也能感觉到他胸腔里传来的心跳,比刚才慢,也比刚才沉,却稳健得近乎固执,如承载无形重物,每一次搏动都是一声压抑闷响。

      “齐静春……”崔瀺终于开口的声音轻如一声悠长叹息,“交代完课业,会来的。他那人,就算先生不留他,他自己也要把先生给的功课交代得明明白白才肯走。每一条注释,每一处疑问,都要问透了,弄懂了,才肯罢休。”

      他的话语里带着对那个名字主人的深刻了解,那是同门师兄弟间刻入骨髓的认知。

      崔瀺说到这里,忽然轻轻笑了一声。笑声轻而短促,消散在灯花细微轻响里。唇角弯起的弧度有些涩,无奈了然之下,藏在更深处不愿示人的酸楚。未达眼底的淡淡笑意反而让那双黑玉般的眼眸更加幽深,映照着一段已经逝去却永远无法释怀的过往。

      “先生总夸齐静春最接近那君子性子,温润如玉,沉静如山。”崔瀺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夜色,如同穿透时光,看向很远的地方,“但我知道,那都是较真出来的。静春师弟对凡事,都想做到最好,最细。”

      崔瀺说话时,修长手指又无意识地捻着袖口。

      “当时还是我领他收入先生门下的,那时候他才是个小毛孩,但是小小一个人,站到先生面前时,倒规规矩矩地行礼,一板一眼,像个小大人。初见面时,先生还笑着点评齐静春三个字。说着齐静春齐静春,确然心如静水,性如春风。”

      崔瀺笑意更深,眼底却泛起一丝极其复杂的光,似怀念,似感慨,也似怅惘。

      “心如静水?那是没见齐静春急的时候。他急起来,脸会红,耳根会红,连脖子都红透了,最急的时候连说话都气喘吁吁,挥手拂袖的。”崔瀺轻声道,语气里多了一丝鲜活温度,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欣赏,“不过他那水底下,再急也是稳而不乱,该做什么还是做什么。就像方才,把他惹急成那样,手还是稳的,托着你的手,一丝都没抖。”

      我眨眨眼,心里有什么慢慢化开,明明听他诉说是暖心的往事,却带着一丝酸涩。就像一颗浸着露水的青梅,清冽中酸涩的甜意。

      崔瀺看着我愣愣的模样,忽然又笑了。这回的笑与先前那些复杂情绪不一样,眉梢微扬,眼尾上挑带着一点惯有的促狭揶揄,如一尾鱼划过清澈水面,恢复了几分平日里意气风发的少年灵动。

      “我跟你说了这么多他的好话,你是不是更喜欢他了?”

      我愣了一下,小脑袋忽地一转。

      然后脸烫了起来,一股热意不受控制地涌上脸颊。

      我把脑袋往软布里缩了缩,可缩到一半,好奇与不舍又让我忍不住探出来看他。崔瀺正低着头看着我,那双眼睛盛满了笑,亮得惊人的黑玉中笑意漫过眼角眉梢,笑成两道弯月。

      “不过,”崔瀺话音一转,忽然拖长语调,那声音里带着一点笃定得意,“你再喜欢他,现在也是在我这儿。”

      他说着,像是在宣示某种不可动摇的主权,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点了点我的脑袋,动作宠溺般的戏谑。

      “安心待着吧。那小子说话算话,答应过的事,从来不会忘。他答应你会来,就一定会来。”崔瀺的声音忽然沉下来,多了一点淡淡笑意,如同在讲一个既定事实,“他肯定会来。而你,在我这。”

      一盏灯火在黑暗里跳跃,稳下来,照亮屋内。

      崔瀺把灯搁放在桌上,然后低下头,那双眼睛在灯火里如同盛满温柔烛光,明目有神如深潭净澈,黑玉被烛火驱散清寒。

      “还想吃点吗?”他问,声音轻得像是在哄什么小东西,“折腾了半日,只吃那几口花蜜,该饿了吧?”

      没等我回答,崔瀺就伸手从旁边拿起那束扎好的木芙蓉。那束花就放在桌上,粉粉嫩嫩一小捧,在灯火下泛着淡粉柔光。崔瀺低下头,从里面抽出一朵开得最好的,轻轻捻了捻花瓣,然后把它别在自己胸襟上。

      就插在我旁边,离我的脑袋只有一指的距离。

      花香扑鼻飘来木芙蓉独有的温甜清香。

      “吃吧。”崔瀺说,声音像在轻哄,“随口就能吃到。你看我多贴心,连头都不用你抬。”

      他说话时,眉梢微微扬起,带着一点得意,眼底期待真真切切。

      我看着那朵花,又看了看崔瀺,他的眼睛还在看着我,眼底小心翼翼的紧张期待。我没再犹豫,探出脑袋,把喙伸进花心里。

      花蜜温甜,从舌尖一直流到心里。

      我吃得很慢。一边吃,一边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我身上。目光轻暖如灯,不刺眼,让人安心。

      等我吃完了,抬起头,舔舔喙尖。崔瀺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我的脑袋,轻如点雨。

      “还要吗?这儿还有。”崔瀺指指自己胸襟上别的那些花,“杜鹃,茶花,琉璃草,你想尝哪个都行,随你挑。”

      我摇摇头,身子往软布里缩了缩,表示已经满足。

      崔瀺笑了,笑容在灯火里柔如温水润玉,好看得不像他:“行,那不勉强你。如果要是半夜饿了,记得叫我。我睡觉浅,你一动我就醒。”

      然后他转过身,往屋子深处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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