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争蜂相对》衔柘

16、襟前百花，袖底明月，左右为难（四） 我

　　我趴在崔瀺襟口的软布里，从他衣襟里探出脑袋，好奇地四下张望。这是崔瀺住的屋子。不大，却很满。满得让我眼花缭乱。

　　书。

　　到处都是书。

　　桌上放书，椅上摞书，窗边堆书，连地上都有几本叠在一起，歪歪斜斜像是随时会倒下来。书架靠墙立着，从地面一直顶到房梁，密密麻麻全是书。有的书页泛黄，一看就是翻过很多遍的，有的书脊还是新的，像是刚买回来不久。

　　崔瀺走到书架前，停了下来。

　　我探出脑袋，使劲往上瞧。那书架太高，我仰得脖子都酸了，还是看不见顶。只看见书脊有新有旧，有厚有薄，有的写着字，有的什么也没写，素素封面，泛光沉静。

　　崔瀺也抬起头，看着满满一架的书。书卷高低错落，昏黄灯光下层层叠叠的暗影。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轻缓如自言自语，又像是在特意说给我听。

　　“我这儿的书，大都是趣书杂书。”崔瀺的声音慢悠悠，如少年人的得意，展示私藏珍宝，“什么山海异兽，奇花异草，八方风俗，各洲轶事，你想知道的，这儿都能找到。”

　　说着，崔瀺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书架，动作里带着几分炫耀自得。

　　我眨眨眼，黑亮的眼珠里满是疑惑，显然没太听懂。趣书？杂书？

　　崔瀺低下头，捕捉到我眼中茫然。那双黑玉般的眼睛在灯火里亮着一点自矜的光，如深潭投石。

　　“正书经史那些，四书五经，诸子子百家，我打小就开始读，读到如今，早就倒背如流了。”崔瀺的语气漫不经心，像在说稀松平常的小事，却透着不容置疑的自信，“先生考我，从来对答如流。所以先生也懒得管我看什么，反正该背的我都背完了，都已经装在肚子里。静春就不行，他入道晚，又老实，先生让背什么就背什么。从不偷懒，也从不贪多。”

　　我愣住了。小脑袋不转着看了，满心都是疑惑。倒背如流？为什么要背，什么时候背的。

　　崔瀺看着我愣愣的模样，唇角弯起，像是觉得我这样很有趣。他伸出手隔着软布点了点我的脑袋。

　　“怎么，不信？要不要我背一段给你听听？也好叫你知道什么叫学富五车？”崔瀺故意拖长语调，笑得更深，“算了，不欺负你。你又听不懂那些之乎者也。静春教起人来最有耐心，肯定能一个字一个字地教到你学会为止，绝不嫌烦。”

　　我没动，只是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温和柔暖的笑意里似乎并没有嘲讽，反倒藏着一丝怀念。

　　崔瀺收回手，却没立刻去翻书。他低下头看窝在那团软布里的我，若有所思，一点认真。

　　“小东西。”崔瀺开口道，忽然轻声说，“你要是识字就好了。”

　　我眨眨眼，依旧不解其意。

　　“有些书，我一个人也懒得看。可若是你在，我翻一页，你趴在我肩头看一页，看到有趣的地方，我就给你念出来。”崔瀺继续说，语气慢悠悠，可透着真诚的期待，“你想知道什么，天下万物，星辰山川，我都念给你听。”

　　他说话时，眼底光芒几乎要溢出来，像是已经看见了那个画面，灯火下，一人一鸟，共读一卷书，岁月静好的画面。

　　“文圣福地虽然新建成不久，很多书都没收纳过来，不过打这处大派迁居时留下来的旧山门里，倒是留有很多藏书，那些没搬走的初级功法，多得很。秘籍残卷，堆积如山。”

　　崔瀺的眼睛在灯火里亮得出奇，那亮光里带着期待，似是对未知世界的热望，又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温柔：“还有周边秘境的记载，也多得很。你要是想学，我带你去看。静春要是知道了，肯定也要跟着来，他最爱凑这种热闹，嘴上说着师兄别带坏小孩，眼睛却比谁都亮。”

　　我呆呆看他。什么功法？什么秘境？那些对我来说太过遥远。

　　崔瀺看着我愣住的模样，唇角弯起的笑意里带着一点促狭，仿佛在逗弄一只懵懂的小兽：“不过出远门得跟那老头报备，就是先生。他管得严，可也不是不通情理。到时候我带你去中土各处走走，看看那些你山谷里见不到的山川湖海。”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轻了下来，轻得像是在说什么秘密：“比漫山遍野的花海还要精彩。千倍万倍。”

　　我卧在襟口柔软的布料里，听着他这几句轻言细语。心里如有一泓温热泉水，缓缓化开，暖意顺血脉流淌至每一根细小羽毛，软软绵绵，像是吃到一朵最甜的木芙蓉。

　　崔瀺看着我，等了一会儿，见我没动，又伸出手点了点我的脑袋，如同紧张试探，像是在等一个至关重要的答案。

　　“怎么？不信我？”

　　我摇摇头，轻轻地蹭了蹭他的指尖。

　　崔瀺笑了：“那就说定了，等你再大一些，我说话算话，绝不食言。”

　　崔瀺收回手，转过身面朝书架，伸出手，手指轻轻抚过那些书脊。

　　一本，一本，又一本。

　　崔瀺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找什么。手指滑过的书微颤，轻轻窸窣，灯火投影在书架上，和他的手指一起缓慢移动。

　　“山海异物志……不是这本。”崔瀺一边抚过那些书脊，一边轻声念叨，“齐静春爱看这书，比我还有瘾。他小时候我借他这本山海异物志，他看这书倒快，看了整整三遍，每看一遍都要跟我讨论一遍，讨论得我头都大了。”

　　崔瀺说话时，无奈轻笑，却也带着说不清的温柔怀念。

　　“南疆草木状……也不是。”他的手指继续移动，“百鸟谱，嗯，这本倒是可以看看，不过太浅了，都是常见的鸟，没有你们蜂鸟……”

　　崔瀺的嘴里念念有词。

　　“禽经注，这本讲习性，倒是有些用。异禽录，太杂，写得也不够细。飞羽集，诗集，写的都是诗，没用……”

　　我趴在他襟口里，听着崔瀺这样一本一本地念过去，他是想要找有关我的书吗？

　　我看着崔瀺那专注的模样，忽然想起白天的事。那时候他捏着我，逗我，吓我，活脱脱一个顽劣少年。可现在，他站在书架前，一本一本地找着，只为找到一本能让我了解自己的书。

　　微明烛火，照过书脊。他的睫毛很长，灯下投睫一小片阴影，随着他目光视线的移动而微微颤动。嘴唇轻轻翕动，无声地念着那些书名，偶尔停下来，仔细看看书脊上的字，又继续往下找。

　　忽然，崔瀺的手停在一本书上。

　　那本书比旁边的都厚实，书脊上写着几个字，我认不得，只觉得那字瘦瘦长长，像细细枝条。崔瀺的手指在书脊上停了停，然后轻轻一抽，把那本书抽了出来。

　　崔瀺捧着那本书，低头看看封面，然后翻开。

　　他的眼睛忽然亮了，如骤然炸开星辰，灿烂的光照亮整个脸庞。唇角高高翘起，漫开灿烂笑容，整张脸生动起来。

　　“小东西，你猜我找到什么了？”崔瀺兴奋得意地说。

　　我眨眨眼，看看崔瀺，又看看他手里那本书。那本书的封面上写着几个字，我一个也不认得。

　　崔瀺把书举到我面前，让灯火照得更清楚些，然后逐字念给我听：“《南荒博物志》——飞禽卷。”

　　崔瀺的声音放得很慢，像是在对一个刚识字的孩童说话。

　　“桐叶洲一个游历南疆的人写的，记的是婆娑洲的飞禽走兽，草木虫鱼。”崔瀺顿了顿，低下头看着我，那双眼睛亮得出奇，“肯定也有你们蜂鸟。”

　　书页哗啦啦的响，在寂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崔瀺翻了几页，又翻了几页，翻得很快，像是在确认什么。不过他翻页的动作也很轻，生怕撕破那些泛黄的书页。灯火跳动，把他的影子投在书架上，忽长忽短。

　　然后崔瀺停下来，目光落在某一页上，看了很久。

　　他的眉心微微蹙着，唇角笑意多了一点认真。

　　我好奇地探出脑袋，想看看那是什么，让他如此失神。

　　崔瀺感觉到我的动作，低下头看了我一眼。那双眼睛映烛明亮，唇角弯了弯，然后他把书放低了些，翻开一页凑到我面前。

　　那一页上，画着一只小小的鸟。

　　和我一样小。

　　喙细长，翅膀微张，悬在一朵花前。墨笔勾勒，黑白两色，神态姿势，就是我们蜂鸟。

　　我愣住了。

　　崔瀺翻到下一页，我盯着那一页看了半天，摇摇头。后面的字密密麻麻，弯弯绕绕，像一群睡着的小虫，我一个也不认识。

　　崔瀺轻轻一笑，像是早就知道会是这样。他把书收回眼前。

　　崔瀺未再言语，只捧着那本厚重的书，步走向窗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