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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襟前百花,袖底明月,左右为难(二) 崔 ...

  •   崔瀺把那朵蓝花放在一边,继续挑。

      挑完了,他面前分成了两堆花。一堆是木芙蓉,粉嫩一大捧。一堆是别的花,姹紫嫣红的一小堆,红粉白紫,还有那朵小蓝花。

      崔瀺看看那两堆花,又看看我,然后伸出手,从那一小堆花里拈起一朵粉红的杜鹃。

      “这个,”崔瀺把那朵杜鹃放在我面前,轻声说,“你方才没吃。”

      我没动。

      崔瀺又拈起一朵白茶花:“这个,也没吃。”

      放在我面前。

      一朵一朵,崔瀺把那些我没吃的花都拈起来,放在我面前,排成一排。那些花在夕光里静静地躺着,花瓣沾着细碎光尘,在这片刻封存中等待。

      放完了,他抬起头,看着我。

      “我不逼你吃。”崔瀺说,轻得像是怕吹散眼前光影,眼底如映晚霞柔光,“等你以后想尝了,再吃。”

      我眨眨眼,瞳孔里倒映着他专注的神情。

      明白了崔瀺摘这么多花,不是只给我吃饱。他是想让我尝尝别的花。他想让我知道,世间除了清甜的木芙蓉,还有酸中带甜的杜鹃,有口感寡淡的茶花,有淡甜香浓的海棠,有那么多我没尝过的味道。

      只是他刚才尝了那些花。他替我尝的。他怕不好吃,怕我吃了不舒服。他先尝了。他把尝过的,确认无虞的花朵,一朵朵放在我面前。如一封封无声的信,写满了未曾说出口的在意与守护。

      我低下头,看看面前那一排花,又抬起头,看看他。

      夕光落在崔瀺的脸上,把那总是锐利的清隽眉眼染得柔和。崔瀺正低头挑着剩下的那堆木芙蓉,把那些粉嫩的花朵朵拢在一起,细致而专注,像是在做什么紧要的事。

      他的手指很灵巧,把那些木芙蓉的梗对齐,朵朵紧挨,排得整整齐齐。排好了,崔瀺又从旁边草丛里扯下一根细细的草茎。

      草茎青绿,又细又长,在夕光里泛着微光。崔瀺把草茎的一端叼在嘴里,牙齿轻轻咬住,然后两只手拢住那些木芙蓉,把草茎绕着花梗缠了一圈,又一圈。

      他在扎花束。

      我看着崔瀺把那些木芙蓉扎成一束,他把草茎系紧,然后举起那小束花,对着夕光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嘴角弯起一抹得意弧度。

      那束花真好看。

      粉粉嫩嫩的木芙蓉挤在一起,花瓣层层叠叠,在夕光里泛着柔和的光。花梗被青绿色的草茎扎得紧紧的,整整齐齐,像一件精心做成的礼物,承载着送花人全部的心意。

      崔瀺捧着那束花,低下头,看向我。

      “给你的。”

      他把那束花放在我面前,和那一排没尝过的花放在一起。那束花比我还大,大得多,一小座粉色的山,散发着熟悉的甜香。

      我愣住了,被巨大的惊喜击中,不知所措地呆呆看着他。

      崔瀺看我愣住,忽然笑了。那笑容和之前的浅笑与笑得满溢都不一样,纯粹而干净,只是少年在送出心爱之物时,流露出的那一点笨拙的欢喜。

      然后他伸手,从那一小堆姹紫嫣红的花里,拈起那朵小蓝花。他把那朵蓝花举到眼前,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低下头,小心翼翼把花别在自己胸口的衣襟上。

      那朵蓝花很小,只有指甲盖那么大,别在雪白衣襟,如一颗从天上落下来的星光,幽幽亮着。

      崔瀺又拈起一朵粉红杜鹃,别在蓝花旁边。

      拈起一朵白茶花,别在杜鹃旁边。

      一朵一朵,崔瀺不厌其烦地把那些我没尝过的花都别在衣襟上。从左边别到右边,雪白衣袍的胸襟如同开满一排花。

      崔瀺别完最后一朵,看了看自己满胸襟的花,然后低头看向我。

      “好看吗?”崔瀺的声音轻如晚风拂花,难察的微颤,一丝期待,还有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紧张,紧张如一个交出画作的稚童,忐忑渴望着唯一夸奖。

      我看着崔瀺满胸襟的花,他雪白衣袍上那姹紫嫣红的一小片。他那双眼睛在暮色里亮得出奇。我忽然觉得有什么堵在胸口,心口被柔软而温暖的情绪填满,如此充盈,以至于我有些喘不过气来。喉咙像是被这温情堵住一般,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在心底无声回响。让我想啾一声表达欢喜与感动,却怎么也啾不出来。

      我只是点了点头。

      崔瀺笑了。

      那笑容比夕光还暖,比花还好看。崔瀺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我探出软布的脑袋。那一下很轻,轻得和齐静春的触碰一样轻,如同一片落在我头顶的花瓣,他的指尖如一滴雨落在头顶。

      然后崔瀺把那团软布连同我一起放好,调整胸襟里层的位置。让那团软布稳稳贴着他的里衣,又用手指轻轻拨开襟口的一点缝隙,让一缕微光透了进来。

      光透进来。我一探头就能看见崔瀺别在衣襟的小花。

      我这才发现,崔瀺把我放得刚刚好,我只要探出脑袋,就能看见他别在衣襟上的那些小花。那一排姹紫嫣红,就在我身旁不远处,近得我几乎能闻见它们的香气。

      我愣了一下,心头猛地一颤。

      他这是……让我探头就能尝到?将我安置得刚刚好,只待我探出脑袋,便能轻易触碰到那些花蕊,尝到那些他精心挑选,却又不敢强求我品尝的味道?

      我仰起头,看着最近的那朵小蓝花。它就别在崔瀺左胸的衣襟上,离我的脑袋只有一指的距离。花瓣薄薄的,在暮色里泛着幽幽的蓝光,像一小片凝固的夜色。

      我看了看那朵花,又看了看他。

      崔瀺正低着头看我,眼睛弯弯的,唇角那弧度里藏着一点期待。他没说话,只是那样看着我,像是在等什么。

      我犹豫了一下,然后探出脑袋,把喙伸向那朵小蓝花。

      花心很浅,蜜也不多。我的舌尖轻轻一探,就触到了那一点微末的甜。那甜和木芙蓉不一样,没有那么浓郁,更清,更凉,如山涧溪泉,一丝若有若无的草木清香。

      我缩回脑袋,砸了砸嘴。

      “这是琉璃草。”崔瀺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小心翼翼的轻声问询,“味道如何?”

      我抬起头,看着他。眼睛亮如黑玉,等着我的回答。

      我点了点头,发出一声满足的轻鸣。

      崔瀺愣了愣,随即,笑容如涟漪从嘴角漫到眼角眉梢,他没有笑出声,可我看得出来,他高兴得很,比刚才别完所有花的时候还要高兴,真切而深刻。

      “你喜欢这个。”崔瀺的声音里难以言喻的满足,像是得到世间最了不起的肯定。

      崔瀺看了看胸襟上那一排花,又看了看我,忽然说:“那往后,我每天都给你别一朵新的。”

      我愣住了。每天?很难想象这个霸道又别扭的少年,竟然愿意做这样细腻而浪漫的事情。

      崔瀺看着我那愣住的模样,笑意更深了。他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我的脑袋,那一下比刚才更轻,如点泡沫。

      然后崔瀺把襟口轻拢,只留一条细缝让光透进来,又不让风吹进来。营造了一个温暖而安全的小世界,将我包裹在这夕光与花香交织的温柔里。

      光又暗下来。四周是他衣料的柔软褶皱,身后是他胸膛的温度。他的心跳隔着里衣传过来,比刚才快了一点。那节奏里似乎藏着某种不为人知的慌乱与喜悦。

      我缩在那团软布里,把脑袋埋进翅膀里。

      可我没睡,只觉得心里被什么填得满满当当。

      我听见崔瀺的脚步平稳地往前走。细微的风从襟口缝隙里漏进来,带着花香凉凉又暖暖。我听见远处有鸟在叫,晚归的鸟,互相呼唤。

      然后我听见崔瀺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轻如许诺般的自言自语:“明天我去买火蚕丝。”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更轻,“买回来给你做窝,最暖的那种。”

      我把脑袋埋得更深了些。

      可我感觉脸还是烫的,烫得藏都藏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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