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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襟前百花,袖底明月,左右为难(一) 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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哼声一直没停。
低回轻转,不成曲调,如山涧水淌过石罅时无意带出的泠泠音响。我缩在那团软布里,听那哼声忽远忽近,随着他步履起落间,托着我的那双手也随之一沉一浮。
崔瀺慵懒随意地哼着歌,眉眼间敛去锐利深沉,只剩少年人独有的漫不经心。哼声没有说话时的清亮,也没有固定的旋律,只是随心所欲地流淌,尚带一丝未脱的稚气,尾音微微上扬,如山间溪流跳跃,撞在石上溅起水花。天地间所有的沉重与复杂,都冲淡在这少年一缕声音中。
走了一会儿,哼声停了。
崔瀺停了下来,一阵窸窸窣窣,衣料轻擦。托着我的那双手动了动,将我连同那团软布,从掌心里捧起。
光暗了一瞬。
然后又亮了。
这亮与先前不同。先前是从指缝漏进来的细线,一条一条。此刻却是从头顶笼罩下来的朦胧,温温的,带着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
我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崔瀺把这团软布窝,放进他的胸襟里了。
贴着里衣的那一层。雪白衣袍的襟口之间,成了我的小天地。头顶上方就是他微抬的下巴方向,四周是他衣料的柔软褶皱,身后是他胸膛的温度。那温度比掌心更暖,更稳。他的心跳节律,隔着薄薄里衣清晰传过来。
比我风中铃铛的心跳慢多了。沉稳的节奏,竟让人莫名安心,我想起我小时候蜷卧在木芙蓉花心里听远处瀑布。
我缩了缩,把脑袋埋进软布里。布里是齐静春的体温,布外是崔瀺胸膛的温热。两种暖意叠作一处,软软融融,好似蜷在两片暖云之间,隔绝所有寒凉。
又走了一会儿,然后崔瀺再次停下了。他的手伸进襟口,轻轻碰了碰裹着我的那团软布。那一下轻轻确认我还在,意外的温柔。
“探头看看?”崔瀺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闷在胸腔共鸣微振,轻如烟云,带着一丝笑意,“有好东西。”
我没动。依旧将自己裹在那团温暖的安全软壳。
崔瀺的指尖又隔着软布点了点我的脑袋,这一下些许无奈,语气却近似哄骗:“不看,可别后悔。这大好春光,莫要辜负。”
我犹豫了一下,终究抵不过好奇,还是怯生生把脑袋从那团软布里探了出来,先从崔瀺的襟口缝隙里,探出半个脑袋。夕光有些刺眼,我眯起眼适应了片刻,才看清眼前景象。
然后我呆住了。
是花。
大片大片的,铺天盖地的,开得正好的花。
微风拂过,花浪起伏,如同大地悠长的呼吸。红如燎原火焰,粉如流动云霞,白如雪地碎银,紫如暮色花穗。不止是茶花,海棠,杜鹃,更多是我叫不出名字的野花,丛丛挤挨,漫山遍野,热烈近乎莽撞,美得令人心颤。
日光正斜,夕阳泼洒,花披余晖,倾尽所有地盛放,整个山坡都在发光,将整个季节的绚烂都交付于这一瞬的辉煌。
我愣住了,连翅膀都忘记收拢,小小的身体僵在他的衣襟内,仿佛被这满目绚烂灼伤了眼。
崔瀺垂下眼帘,低头看着我从襟口探出的半个脑袋。他的唇角微扬,无声弯起好看的弧线。夕光跃金,碎金光斑在他的眼中,眼底一闪而过狡黠的得意。他没说话,只是继续往前走,走进花丛里。
雪白衣袍擦过花枝,惊起几只晚归的蝶。蝶翅在夕光里扑闪,如被少年风姿所惑,绕着崔瀺飞了一圈,又翩然落回花上。
崔瀺在一丛开得正好的杜鹃前停下。他伸出手,修长的指尖轻轻一捻,摘下一朵。那朵杜鹃深粉,在夕阳下娇艳欲滴,崔瀺把花凑到眼前看了看,指尖轻轻捻过花瓣,指腹摩挲花瓣细腻,然后低下头,看向我。
“尝尝。”崔瀺把花递到我面前,指尖捏着花梗,花瓣正好贴在我小喙边,眼底盛满纯粹的期待,如黑玉凝光,满是希冀等待回应,“也叫映山红,滋味应该不错。”
我愣了一下,看看他,又看看那朵花。杜鹃。我认识杜鹃。在南疆那片山谷里,也有杜鹃,花开的时候满山都是红的粉的。可我没吃过杜鹃。我只吃木芙蓉,吃惯了的味道,吃惯了的甜。
崔瀺挑了挑眉,黑玉般的眼眸里疏忽掠过一丝促狭的流光:“怎的?还怕有毒?”
我没动,有些紧绷地看着他。他唇角噙着一抹惯来似笑非笑的弧度,目光灼灼地落在我身上,仿佛带着几分洞悉一切的通透与几分逗弄的意味。
崔瀺见我如临大敌的警惕,挺直的眉峰微微一松,忽然轻轻叹了口气。叹息轻如风过花梢,并没有不耐烦,只有无奈的纵容。崔瀺嘴角噙着的那抹笑意也悄然发生变化,笑意逐渐温软,和平日里那些带着锋芒的笑都不一样,如这山间清风纯粹温柔。
然后他把那朵杜鹃收回来。
崔瀺收回手的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给我最后一次反悔的机会。可我还是没动,只是趴在他胸口的软布里,从襟口探出半个脑袋,愣愣地看着他。
他把那朵杜鹃举到眼前,看了看,轻轻吹了吹,然后放进了自己嘴里。
崔瀺的嘴唇轻轻抿住花瓣,那一小片深粉消失在他唇间。他的眼睫垂落,在夕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然后他嚼了嚼,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咽了下去。
我愣住了。
他就这样……吃了?
“酸甜的。”崔瀺咽下之后,又看向我,藏锋敛锐的眼睛在暮色里亮得出奇,恍若盛满夕光碎金,“你瞧,没毒。”
他看着我,眼神明亮,语气带着尝鲜的满足,仿佛分享一个少有人知的秘密。他是在替我尝,希望我能卸下防备去品尝那些从未尝过的花蜜。
我还是没动,彻底愣住了。
我趴在软布里,探着半个脑袋,愣愣地看着崔瀺。他嘴角还有一点残留笑意,他的眼底也有着小心翼翼的期待。
崔瀺见我仍不动,也不恼。只是又轻轻叹了口气,这回那叹息里带了笑,像是在笑我的倔强固执。他伸出手,又摘了一朵,这回是朵白茶花,花瓣洁白如玉,花心嫩黄,纯净得不染纤尘。
“那这个呢?”崔瀺又递到我面前。
他的眼神里带着一丝委屈的期盼。如同满心期待的献宝,生怕礼物不被接受。目光无辜地在说他都以身试毒了,我还怕什么。
我看着崔瀺递花的那只手,他垂眼注视我,唇角弯着浅笑。夕光落在他的睫毛,为深邃的黑勾描金边。沿着他鼻梁侧影,勾勒柔和轮廓。微微敞开的雪白衣襟在暮色中格外洁净。
黑玉般的眼眸温柔耐心,只等着我卸下防备去触碰这份纯净心意。他的心跳隔着薄薄里衣和那层软布传过来,比刚才还快了一点。
我摇了摇头,把脑袋扭向一边,避开那朵从未尝过的白茶花。可胸腔里那颗小小心脏,荡漾着一股不知名的甜意,心中早已被不知名暖流填满。
崔瀺并未强求,又放进自己嘴里,嚼了嚼,轻声嚼动声在安静的花海里清晰可闻。他的眉头微微蹙起,似乎真的在认真品鉴,眉峰轻拢,又似乎带着几分嫌弃。
“这个,有点寡淡。”他咽下去,又看向我,无可奈何,妥协道,“行,不勉强你。你的口味,倒是比我还要刁钻几分。”
他继续往前走,脚步放得更慢。
一边走,一边摘花。看见红的,摘一朵。粉的,摘一朵。紫的,摘一朵。他摘花的样子很好看,手指轻轻一捻,花梗折断,花瓣连晃都不晃一下。他把摘下的花拢在手里,一朵朵,越积越多。
夕光落在崔瀺的雪白衣袖上,素净的雪白晕染淡金。落在他的指尖,修长的指节如玉剔透。他微微垂眼,眉眼间的锐利棱角如冰雪消融,只剩下前所未有的专注,和一点难以言喻的温柔。
他在找什么?
我趴在崔瀺胸口的软布里,只探出半个脑袋,看着他一朵一朵地摘,一朵一朵地看,又一朵一朵地拢进手里。
终于,崔瀺在一丛木芙蓉前停下了。
那丛木芙蓉开得正好,粉粉嫩嫩的花瓣层层叠叠,在夕光里泛着柔和的光,如云霞坠落凡间。崔瀺的眼睛亮了一下,伸手摘了一朵,递到我面前。
“这个呢?”
我闻到了熟悉的味道。甜的,清香的,带着一点傍晚露水的凉意,那是家的味道。
我探出脑袋,迫不及待地把喙伸进花心里。花蜜还是温的,被整日的阳光吻透,在夕光余温里酿成暖甜。我的舌头伸进去,卷起花蜜,一点一滴吮进嘴里,时不时发出满足的细微声响。
崔瀺没动,稳如磐石举着那朵花,一动不动地看着我吃,眼睛笑意如细碎波光,快要满溢眼眶。仿佛看我这只小小蜂鸟进食的模样是他此生见过最有趣的奇景,如看失而复得的珍稀画面,连呼吸都放轻,不惊扰此刻丝毫的宁静甜美。
等我吃完了,抬起头,意犹未尽地舔了下喙尖。崔瀺才把那朵花收回去。他低头看了看那朵空了的花,忽然笑了一声,笑声轻如风吹花瓣般细微颤动。
“就认这一种?”
崔瀺低声呢喃,笑意未散,犹带探究。
我啾了一声,蹭了蹭他靠近的指尖,不再设防的亲昵依赖,像是撒娇般的回应。那一刻所有的警惕与防备都如烟云般消散。
崔瀺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那双如寒潭难测的眸子里,仿佛被不期然的光芒击中,如获期许已久的信赖,深埋的温情悄然舒展。
他微微抿起嘴唇,唇线弧度几难察觉地颤抖了一下,仿佛在极力克制着某种汹涌情绪,恍若解冻溪流,无声漫溢。又像是在品尝一颗过于甜美的果子,生怕一不小心,那份甜就会从唇边溢出来。
崔瀺没有再说话,只是轻轻摇了摇头,他带着手里拢着的那一把花,继续往前走,脚步轻快很多,轻快如卸下无形重担,连这山间晚风也轻柔。
从那以后,他每走几步,就会摘一朵木芙蓉。
不管旁边开的花多艳多香,崔瀺只看木芙蓉。看见一朵,摘一朵。看见两朵,摘两朵。他把那些木芙蓉拢在手里,和之前摘的那些花放在一起,一边走一边数。
崔瀺数得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也像是在数给我听。他的一只手里越来越满,都快握不住,他还是继续摘,继续数。
“十一,十二……”
我趴在崔瀺胸口,看着他那一本正经数数的样子。
我不知道他摘这么多花干什么。我吃不了那么多。我一顿只吃两三朵就饱了。他摘这么多,都是给我的吗?是给我以后吃的吗?
因为他想养我。
念头闪过,像一道光,照亮了什么。
这里不是四季如春的南疆山谷,我不知道这里的花期是什么样的。但我知道他是在为我储备口粮,认真地想要照顾我。
“十七,十八……”
崔瀺数到第十九朵的时候,手里实在握不住了。他停下来,低头看着那把花,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想该怎么办。
然后他抬起头,看了看四周,目光在暮色中搜寻着。
夕光已经暗下去了。西边的山头只剩下最后一抹金红,天边开始泛起淡淡的紫。花丛在暮色里变得朦朦胧胧。
崔瀺低下头,看向我,轻声安抚:“先整理一下。”
我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崔瀺就动了。
崔瀺把拢着的那把花暂时放在旁边一块平整的青石上,动作轻柔得生怕压坏了哪一片花瓣。然后他伸手探进襟口,轻轻碰了碰裹着我的那团软布。他的指尖隔着布料点了点我的脑袋,那一下很轻,像是在说,别动,乖乖等着。
崔瀺正蹲在青石旁边,青石被夕光照得温凉,我蹲在他胸襟里的那团软布里,探头看着他。
他转过身,看向旁边那些花。他先把木芙蓉挑出来。仔仔细细,放在青石的另一边。那些木芙蓉粉粉嫩嫩的,堆成一小堆,像一小片晚霞,温暖而治愈。
挑完木芙蓉,崔瀺又开始挑别的花。
杜鹃,茶花,海棠,还有一些我叫不出名字的。他挑得很慢,每一朵都看一眼,像是在想什么,做着决定。挑出来的花放在另一边,和木芙蓉分开。
挑着挑着,崔瀺忽然停住了。
他手里拈着一朵小蓝花,花只有指甲盖那么大,花瓣薄得透明,在夕光里泛着浅浅蓝光。崔瀺把那朵花凑到眼前,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忽然,他笑了,无关算计,也无锋芒,并无故作深沉,没有疏离,只是最本真的欢喜,仿佛透过这梦幻蓝光的花,看见遥远纯净的梦境,笑得毫无预兆,轻淡如烟,净若琉璃,纯粹得不惹尘埃。
我看在眼里,觉得比之前所有的笑都好看。
也比所有的温文尔雅都更要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