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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开局一只鸟,文圣双璧争蜂相对(十二)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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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春。”文圣忽然说道。
“学生在。”齐静春一凛,恭敬垂首。
“你袖子里给那小东西垫窝的那团软布,是从哪儿拿的?”文圣追究起来,目光如炬。
齐静春愣住了,下意识地摸了摸袖口,动作僵硬。
文圣笑了一声,笑得促狭,仿佛逮到小贼:“那是为师的里衣。上月新做的,还没上身呢。”
齐静春的脸腾地红了,红得比方才还厉害,红得耳根都快滴出血来。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讷讷低头。
崔瀺在旁边笑出了声,这回是真笑,笑得肩膀都在抖,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也抓到了什么天大的把柄,指着齐静春:“师弟,你……”
“先生恕罪。”齐静春终于挤出这四个字,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恕什么罪。”文圣摆摆手,浑不在意,“就当送给那小东西做窝了。横竖——”文圣意味深长地看了崔瀺一眼,笑意盈盈,“还有人欠我一匹新料子。”
崔瀺的笑声戛然而止,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脸色瞬间垮下来。
“先生?”
“瀺儿。”文圣慢悠悠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危险意味,眼神却慈祥得很,“你方才扯静春衣服那一下,扯得挺用力啊。”
崔瀺的脸僵住了,嘴角的笑意瞬间凝固,额角快要渗出一滴冷汗。
“那料子是我上月给静春新做的。”文圣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肉痛,却掩不住眼底笑意,“月白暗纹云锦,一匹十二两银子,记在你账上。”
“先生——”崔瀺开口想说什么,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几分肉痛。
文圣摆了摆手,那手势随意得很,文圣看看崔瀺,又看看齐静春,再看看齐静春手心里的我,那眼睛弯了弯,弯成两道洞察一切的月牙。
“行了,都别争了。”文圣依旧慢悠悠地说着,像是宣布一件早就想好的事,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静春。”
“学生在。”齐静春抬起头,目光清澈,带着一丝尚未褪去的赧然。
“你先把掌心里那小东西放下。”文圣道,语气平淡。
齐静春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放下?放哪里?
齐静春低头看我,又抬起头,那目光里带着几分茫然,几分不解,还有几分说不清的东西:“先生……放哪里?”
文圣没有回答他。他只是转过头,看向崔瀺,那花白的眉毛挑了挑,挑得高高的,仿佛在说,你看,机会我给你了。
“瀺儿。”
崔瀺也愣住了。可愣了一瞬之后,那双几分晦明莫测的黑玉眼睛疏忽亮了起来,亮如明星,亮得像是明白了什么天大的好事,光芒几乎要溢出来。
“先生。”崔瀺往前走了一步,雪白衣袖在身侧轻轻一晃,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雀跃,脚步轻快。
“接着。”文圣说,那两个字落得轻飘飘的,像一片羽毛,却足以定鼎乾坤。
崔瀺的脸上那笑容一下子绽开了。
是真的绽开。从嘴角开始,漫到眼角眉梢,漫到整张脸上。那笑容和之前所有的无温冷笑,嘲讽嘲笑,算计假笑都不同。没有一丝锐利,没有半分冰冷,没有那些弯弯绕绕,只有一个少年在得到心爱之物时,真心实意,毫无保留的欢喜。
崔瀺往前走了两步,在齐静春面前站定,然后伸出手。
双手。
是双手。
我看见崔瀺把两只手都伸出来,掌心向上,并排放在一起,小心翼翼地做出托拿手势,像是在准备迎接什么稀世珍宝,又像是在承接一份沉甸甸的承诺。那十指修长,骨节分明,泛着温润玉泽。崔瀺轻而慢地伸手,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虔诚,像是在等待一个神圣的仪式,生怕惊扰了这一刻的宁静。
齐静春看着崔瀺,目光无声翻涌着初生春水初生与暗涌夏潮,最终静止为温柔静默。
“静春。”文圣的声音又响起来,这回带着几分催促,却又像是在推波助澜,“你今日功课迟交,跟为师去内室,慢慢交代课业。”
齐静春的肩膀微微一颤,恍若惊醒。
文圣继续说,那声音不紧不慢,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你捧了它这么久,胳膊都酸了吧?也该换个人捧了。”
齐静春低头看我。
那目光落下来的时候,我感觉到齐静春的手指又紧了紧。那掌心还是烫的,暖烘烘的,带着他独有的体温。他的指尖轻轻碰了碰我的脑袋,那一下很轻,轻得像是在说再见,又像是在传递最后的勇气与祝福。
然后齐静春抬起头,看向崔瀺。
崔瀺还站在那里,双手并排托着,那姿势认真得像是头一回做这种事。他的眼睛里带着期待,明眸晢晢,像是等着期盼已久的嘉奖,又像是在无声地承诺,这一次,他会好好接住。
齐静春看着崔瀺,看了很久很久。目光沉静如水,映着崔瀺眼底亮光。
然后齐静春动了。
齐静春缓缓地,慢慢地把我捧起来,掌心温度透过绒毛,暖得人心安。我能感觉到他的手指在微微发颤,轻微得几乎察觉不到。我能察觉到。那细微的战栗里藏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愫,像是不舍,又像是某种无声交付。
往崔瀺掌心送去。
崔瀺的眼睛更亮了。他往前迎了半步,那双手托得更稳,也更低,掌心微凹,仿佛早已为承接这份温软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近了。
更近了。
我的脚爪即将触碰到崔瀺掌心的瞬间——
齐静春的手却忽然停住了。
齐静春的指尖只是轻轻一碰,手背贴着崔瀺那温热掌心,停留了一瞬,便像被烫到般倏然收回。
他忽然把手收回来。
把我,也一并收回去了。
崔瀺愣住了。那双手还维持着托举姿势,僵在半空,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像是一尊突然失了神采的玉雕,不知所措。
“师弟?”崔瀺开口,声音里带着浓浓的疑惑与不解,还有一丝极力掩饰却依旧泄露出来的隐隐慌乱,“你这是……”
齐静春没有看他。齐静春只是低着头,目光深深落在我身上,眼底情绪翻涌不息,然后齐静春抬起头看向文圣,声音虽轻,字字清晰:“先生,师兄掌心太凉了。”
崔瀺的脸僵住了,仿佛被这三个字冻住。
“什么?”崔瀺低头看看自己的手,那双手还孤零零地托在半空,纹丝不动,“我掌心……”
“太凉了。”齐静春又说了一遍,轻声中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弟子捧了它许久,掌心早已焐热。可师兄掌心凉,若是一热一冷骤然交替,只怕它受不住。”
“……”崔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崔瀺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仿佛第一次认识这双引以为傲的手。然后崔瀺忽然把手收回去,攥成拳头,又松开,又攥紧,反复几次,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我……”崔瀺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我焐一焐就好了。”
说完,崔瀺把双手合在一起,用力搓了搓。
那动作很快,很急,如少年人的笨拙无措。他搓着手心,又把手举到嘴边,呵了一口气。
“呼——”
那白色热气在微凉的空气里凝成一团薄雾,转瞬即散。他又搓,又呵,一遍又一遍,反反复复,仿佛这样就能搓出足够的暖意。
我看见崔瀺的脸微微红了,不知道是急的,还是呵气呵的。
文圣看着崔瀺那样,忽然笑了。带着洞悉一切的智慧。
如品一盏陈年老茶,入口时平淡无奇,回味时却悠长绵密。
“瀺儿。”文圣开口,声音里含着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崔瀺抬起头,手里还搓着,嘴里还呵着,那模样有些狼狈,又带着几分绝无仅有的鲜活。
“你呵什么呵?”文圣慢悠悠地说,语气里满是调侃,“静春袖子里不是有块布么?”
齐静春愣了愣。
崔瀺也愣了愣。
两人站在那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那脸上的表情,精彩得像是画上去的。
文圣看着他们两个那副呆愣的模样,笑得更厉害了,花白的胡子都在微微颤抖:“那块布是软的,是暖的,是静春袖子里焐了许久的。把那布裹在小东西身上,再递给你,不就好了?”
齐静春愣住了,眼中闪过一丝恍然。
崔瀺也愣住了,眼中的焦急瞬间化作期待。
文圣看着他们,笑得眼角沁出一点泪花:“静春,你袖子里那块布、为师那件里衣、不是在你袖子里焐了许久么?”
齐静春下意识地摸了摸袖口。
“把那布裹在小东西身上。”文圣慢条斯理地指点着,仿佛在教两个不开窍的徒弟做一件天下至简的事,“裹好了,再递给瀺儿。这样一来,寒热隔开,岂不两全?”
齐静春的眼睛亮了。
齐静春低头看我,那目光里带着几分恍然,几分惊喜,还有几分难以言喻的温柔。他的手指动了动,想去袖子里掏那块布,可他单手托着我,腾不出另一只手来。
“学生……”齐静春顿了顿,声音里带着几分无措,“学生腾不开手。”
崔瀺往前迈了一步。
那一步迈得又快又急,雪白衣袖在风里带起一阵细微的声响。他的眼睛亮得惊人,亮得像是等这一刻等了整整一生。
“我来。”崔瀺说,那两个字落得又快又轻。
他伸手探向齐静春的袖口。
齐静春微微侧身,让崔瀺探。动作自然得没有一丝一毫的防备与迟疑。崔瀺的手指探入袖中,摸索了一下,然后轻轻抽出那团软软青灰色的布,被崔瀺小心地带了出来。
布是温的。
我隔着这么远,都能感觉到那布上残留的体温。那是齐静春的体温,是他在袖子里用体温默默焐热的暖意。
崔瀺把那布捧在手里,低头看了看,布纹里似乎还沾着几根细小绒毛。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齐静春。
两人对视了一瞬。
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无声地流转,是谢意?是默契?还是别的什么。
崔瀺先移开了目光。他低头,将那块布缓缓展开,铺在自己并拢的掌心里。极轻,极慢,如在铺展一张价值连城的画卷。布铺好了,崔瀺抬起头看向齐静春,那目光里盛满期待,亮若盛满星光。
齐静春低头看我。
他的手指又动了动,指尖轻轻碰了碰我的脑袋,又拂过我的翅膀,抚平我因紧张而炸起的绒毛。那一下一下,轻柔得像是在说,去吧,不怕。
然后齐静春再次将我捧起,缓缓地,慢慢地,往崔瀺掌心送去。
近了。更近了。
我的脚爪终于触碰到那团软布。软的,暖的,带着齐静春的体温,也带着崔瀺掌心新添的热度。那布将我和崔瀺的手隔开,可那份温度却毫无阻碍地透了过来,暖暖软软,如卧一朵刚绽放的木芙蓉。
我安心地蹲下了。
蜷缩在那团软布里,把自己埋进去,只露出一个小小的脑袋。
崔瀺低头看着我。
那目光落下来的时候,我浑身一颤。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那目光太过专注,太过炽热,仿佛要将我整个看进心里去。
他的脸离我很近,近得我能看清他睫毛,长密如鸦羽,在光里泛着微光。唇角勾起的弧度里藏着少年满溢而出的欢喜,纯粹喜悦浓烈得让我这个小小的生命都能清晰地感受到。
“小东西。”崔瀺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是在说一个秘密,“终于又回到我手心了。”
我愣住了。
终于?又?
他说的又,是什么意思?我明明只在他手心里待过那么一小会儿,还被他又捏又吓的。可他那语气,那眼神,就好像他已经等待了很久很久,等了百千年,终于等到失而复得落回他掌心的珍宝。
我的脸又烫了起来。
蜂鸟会脸红吗?我不知道。可我现在一定红了,从羽毛深处红到脚爪,红得藏都藏不住。
崔瀺望着我,眼尾轻弯,明朗笑意里满是纯然欢喜。他不再说什么,只将手指轻轻收拢,手掌微合,将那团软布同我一起,稳妥拢入掌心。
不紧,刚好让我能自如地探出脑袋呼吸。
不松,刚好让我觉得安稳无比,仿佛世界就此静止。
那温度和齐静春的不一样。齐静春的暖是温润如三月和煦的阳光。崔瀺的暖是干爽如冬日里的炭火,热烘烘,带着一点清冽松香气息,让人莫名心安。
我缩了缩脖子,忍不住蹭了蹭那柔软的布料。
真舒服。
“静春。”文圣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几分笑意。
齐静春抬起头,目光从我身上移开,看向文圣。
“才离手几息工夫,就舍不得了?”文圣看着齐静春,眼睛弯弯仿佛看透世间所有的心事,“放心,等交代完课业,自会放你去找瀺儿、和这小东西。”
齐静春的脸颊微微泛红,如染薄霞。
文圣继续说,慢悠悠的,却掷地有声:“往后你们两个一起商量着养。别养死就成。”
一起商量着养。
六颗投入静湖的小石子,荡起圈圈涟漪,在堂内久久不散。
齐静春愣了愣,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崔瀺也愣了愣,眼底浮现出一抹了然。
两人对视了一眼,又同时移开目光,仿佛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某种默契的开始。
齐静春低下头,看向崔瀺手心里的我。他的目光落下来时,我感觉到崔瀺的手指微微紧了紧,不是捏,只是更稳妥地拢着,像是在护着什么。
齐静春伸出手。
他的手指轻轻探过来,指尖带着熟悉暖意,轻轻碰了碰我的喙。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像一片恰好落在我嘴边的花瓣。
“等我。”齐静春的声音轻轻的,温声道,“我很快回来。”
我啾了一声回应。
崔瀺一直在旁边看着。看着齐静春碰我,看着齐静春跟我说话,看着齐静春那副依依不舍的模样。崔瀺的眼睛眯了眯,眼底有什么一闪而过。
然后崔瀺忽然将那裹着我的小小布包往掌心深处拢了拢,轻柔却坚定,遮住我大半脑袋,快得像是故意不给齐静春再多看的机会。
齐静春抬起头,静静地看着崔瀺
崔瀺也看着齐静春。
掌心的那团软布被崔瀺轻轻拢起来,拢成一个温暖的小窝,将我严严实实地裹在里面。
然后,崔瀺把窝盖上了。
不是全盖上,是轻轻拢起一角,只留一条细细缝隙,让微光透进来。那缝隙细如一根会发光的线。
我眼前暗了下来。
可我能听见声音。
我听见崔瀺捧着我这团软布,转身往外走。脚步平稳如他,我听见他轻轻哼着什么。是曲子吗?我听不出来。我只知道那哼声很轻,很柔,透着从未有过的发自内心的愉悦。
然后我听见文圣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笑意:“瀺儿,明日别忘了把料子钱送来。”
崔瀺的脚步声顿了顿。
“知道了,先生。”崔瀺应得爽快,爽快得不像他,“十二两银子,学生记着呢。”
说完,他又哼起了那支不成调的曲子,脚步声轻快地远去。
我缩在那团软布里,听着身边那哼声,听着身边伴行的脚步声,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
暖烘烘的。
软绵绵的。
心里像是有什么坚硬的,在这无边的暖意里,正一点点慢慢化开。
身后,文圣的声音又响起来,是对还站在原地的齐静春说的:“走了,跟上。”
文圣已经走到内室门口,掀开门帘,回头看了一眼。
齐静春的脚步声这才响起,不紧不慢,朝着另一个方向去了。
堂室渐渐安静下来。
只有风微微从一道缝线里漏进来,凉凉吹得我头顶细羽微微颤动。
可我不冷。
我蹲在那团软布里,那布是温的,那掌心也是温的。
心里也是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