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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开局一只鸟,文圣双璧争蜂相对(十一) 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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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静春静静思量片刻,忽然抬起头,目光沉静,清澈见底,如一泓无风秋水,映着窗棂漏下的天光。像是想到什么两全其美的好主意。
“先生。”齐静春不紧不慢地说,声音温润如玉,“学生有个提议。”
“哦?”文圣挑眉,兴致盎然。
齐静春看了崔瀺一眼,那眼神有丝复杂难言,既深重若千钧,也轻如鸿毛的一瞥。随后又低头看了看我,然后说:“让它自己选。”
崔瀺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那变化快得像夏天的云,刚才还阴晴不定,忽然就乌云密布。崔瀺看着齐静春,目光里翻涌着不解,还有被挑衅后的恼怒,那眼神锐利如刀锋,像是要把人生吞进去。
“自己选?”崔瀺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那声音里带着凉薄笑意。那笑底下,冷硬如铁,“师弟这话,是什么意思?是在跟我显摆你刚才赢了?”
齐静春迎着崔瀺的目光,神色平稳得波澜不惊,仿若一座不会倾覆的玉山:“就是字面的意思。把它放在中间,让它自己飞向谁。它选谁,就养在谁那儿。这是它的缘法,也是我们的缘法。”
崔瀺的脸僵了一瞬,那雪白的肤色上掠过一丝错愕,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数打乱了章法。
然后他笑了,那笑声和之前不一样,带着几分自嘲,几分说不清的意味,像是在嘲笑自己的失态:“师弟打的好算盘。”
崔瀺往前走了一步,雪白衣袖在身侧轻轻一晃,那目光锐利如剑,无形锋芒直至齐静春。
“白天它选的谁,师弟忘了?它一步一步从我那儿走向谁,师弟也忘了?现在说让它自己选。”崔瀺的声音忽然沉下来,沉如千斤巨石,气压低得人喘不过气,“那不就是直接判给师弟了?”
“白天是白天。”齐静春说,不紧不慢,言语间隐隐带着一刺少有的锋芒,“那时师兄捏它、吓它、拿小甲虫喂它。它害怕师兄,自然走向我。可现在……”
齐静春抬起眼,又看向崔瀺,那温润的眼眸里忽然多了一丝淡淡笑意,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却温暖得仿佛能融化冬日积雪:“现在师兄说,它叫的时候,你能听见。师兄说,要是知道它这么娇气,你就轻点捏。师兄还说。关在鸟笼里,和监禁有什么区别。”
崔瀺的眉头动了动。
齐静春继续说,那声音还是那么稳,可那平稳的声线底下,有什么在悄然流动,在无声融化,蓬勃生长:“师兄方才说的那些话,它都听见了。我也听见了。”
齐静春顿了顿,那唇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温然一笑,足以点亮整个堂室,驱散所有阴霾。
“所以,我想让它自己选。选它想待的地方,选它想亲近的人。”
崔瀺没有说话。
他就那样看着齐静春,那双平日里不融坚冰的目光里,此刻翻涌着一场无声的辩论,挣扎与不甘激烈交锋,最终归止于一片复杂的平静。他像是想说什么狠话,狠狠将齐静春纸上谈兵的这份温情击碎,却又像是被什么堵住喉咙,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我卧在齐静春的掌心,蜷缩在他指腹围成的港湾里,听着这些话,心里乱成一团,找不到方向。
让我自己选?选谁?
我看看齐静春。他站在那里,月白青衫在无形气流里微微晃动,目光温和柔软如三月春风,能吹开所有冰雪。他的手安静地捧抱着我,耐心地等我自己做决定,温柔地给我最大的尊重。佛我不是一只任人决定去留的卑微小鸟,而是一个可以与他平等对话的知己。
我看看崔瀺。他也站在那里,雪白衣袖如同静滞在无形气压里纹丝不动,黑玉眼睛亮得惊人,亮如冬夜明星,洞彻锐利的目光落在我身上,亮得像是要把我看穿,烫得要把我融化。霸道而不容拒绝的关注。如聚光般将我所有的怯懦与渺小都照得无所遁形,却又奇异地让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存在感。
选谁?
我该选谁?
崔瀺忽然动了。
他没有再看齐静春,也没有再看我。他转过身,面向文圣,雪白衣袖在身侧轻轻一拂,那动作里带着几分郑重其事的意味,郑重如要定下一桩关乎天下的盟约。
崔瀺忽然转向文圣,那声音里带了几分正色:“先生,弟子有一事相求。”
文圣挑了挑眉,眼中闪过一丝意外:“说。”
“那市集,弟子明日便去。”崔瀺说,字字掷地有声,“买火蚕丝做窝,买南疆花种播种,买饲养之法的书回来研读。该怎么喂,该怎么养,该怎么让它不怕人,弟子都学。”
崔瀺说着,目光斜斜地扫过齐静春,那眼神里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挑衅与不服输,如一柄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师弟说我不行,我便学。学好了,再争。”
齐静春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崔瀺这话说得,不像是在争一只小鸟,倒像是在……下一封郑重其事的战书。
齐静春沉默了片刻,睫毛轻颤,然后他抬起头,目光静静,可那平静的湖面之下,有什么无声地燃烧起来,激起少年倔强。
“师兄能学,我也能学。”齐静春的声音依旧不紧不慢,却平添韧劲,如柔韧青竹,“市集,我也能去。书,我也能读。怎么养,我也能学。”
崔瀺看着齐静春,眉梢微微挑起,似笑非笑,眼底却燃起名为好胜的火焰:“哦?”
两人对视着,那空气里的东西又绷紧,如拉满弓弦,蓄势待发,只等那一声令下。
文圣看着他们,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带着几分无奈,几分笑意。仿佛在看两只为了一根骨头而炸毛的幼兽。
“行了行了。”文圣摆摆手,那手势随意得很,却又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别争了。你们俩,各退一步。”
齐静春和崔瀺同时看向文圣,目光灼然如两道光束。
文圣的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慢悠悠地说:“一个人退一步,这事儿就结了。谁退?”
两人都没说话,只是固执地站着,像两座对峙的玉山,谁也不肯先挪动分毫。
堂上静了一瞬,连窗外风声都似乎屏住呼吸,静滞无声。
然后崔瀺开口了,声音淡淡如在陈述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先生,弟子退不了。”
“哦?”文圣挑眉,兴致更浓。
崔瀺往前走了一步,雪白衣袖微微一拂,从容而自信,气度舍我其谁:“这蜂鸟,是弟子今晨先发现的。先生方才也说了,若不是弟子眼尖,它夜里就冻死了。这是弟子的功。”
崔瀺顿了顿,看了齐静春一眼,那目光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既有对过往的追述,也有对现在的宣示:“后来弟子大度,让给师弟把玩了这么久。从早上到现在,少说也有两个时辰。两个时辰,够玩很久了。这算是弟子让过了吧?”
齐静春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动,如同被微风拂过的湖面,泛起一丝涟漪。
崔瀺继续说,那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棋盘上落下决定胜负的关键一子,精准而冷酷:“现在该轮到师弟让了。”
齐静春看着崔瀺,目光静静,无声翻涌,仿佛在酝酿一场风暴。
“师兄说让?”齐静春开口了,那声音还是平平稳稳,可我听出一点不一样的,暗藏温润底下的锋芒,“师兄那叫让吗?”
崔瀺挑眉,眼中带着询问,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齐静春看着崔瀺,一字一字说下去,不紧不慢,却自有不容置疑的力量:“师兄捏它,拢它,吓它,拿小甲虫贴它嘴边。它吓得羽毛都炸了,缩在角落里发抖。师兄见它怕了,便把它扔给弟子,自己跑去交功课。”
齐静春顿了顿,那声音忽然轻了些,剥开了所有伪装的糖衣,带着一丝直抵人心的锐利:“这叫让吗?这叫把烂摊子扔给师弟收拾。”
崔瀺的脸色微微变了变,那雪白的肤色上掠过一丝薄红,那是被戳中痛处后的羞恼。
“烂摊子?”崔瀺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那声音里带着一丝凉薄笑意,那笑底下藏着冷飕飕的锐意,仿佛要将对方冻结,“师弟管这叫烂摊子?那师弟把这烂摊子还我便是。”
齐静春没说话,只是下意识地把我往掌心拢了拢,护得更紧了些,用行动做出了回答。
崔瀺看着齐静春那个动作,唇角那弧度弯了弯,毫无笑意,却弯得比真笑还像笑,几分讥诮:“怎么?不舍得?”
“不是不舍得。”齐静春抬起头,目光静如一潭深不见底的深井,“是师兄不会养。”
崔瀺的脸色彻底变了,那双虽尽显锋芒却也已经压抑已久的眼睛里燃起一簇火苗。那是被激怒后的火焰,认真动怒。
“我不会养?”崔瀺往前走了一步,步子很轻,可无形气势庞然压来,如一座山一样沉重毫不收敛的灵力气场威压,满堂空气都涤荡一震,“师弟方才数落我那些,什么花草鱼虫,能跟这个比?”
“行了。”文圣的声音忽然插了进来,带着几分不耐烦的随意,一只手拍散了即将碰撞的两股气流,“够了够了。你们两个,争来争去,争了一下午,也没争出个结果,倒把为师的耳朵吵得生疼。”
文圣走近,素白衣袍垂落,走到窗边,看了看窗外渐沉的暮色,然后回过头来,看着他们俩,那目光里带着几分无奈,又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仿佛在看两个不成器的孩子。
“依老朽看——”文圣顿了顿,声音慢悠悠的,像是在宣布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却又像是在抛出一个诱饵,“干脆养在我房里算了。”
“……”齐静春愣住了。
“……”崔瀺也愣住了。
两人同时抬起头,看向文圣,那目光里带着一模一样的震惊与慌乱,就像是他们争夺的珍宝突然要被第三方收缴。
“先生——”
“先生!”
两人异口同声,那声音里带着惊慌,带着不敢置信,还带着一点我说不清的近乎本能的抗拒。
文圣看着他们那突受茫然打击到瞬间错乱失语却又慌得要紧的模样,忽然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笑得花白胡子都在抖,那笑容里充满了洞悉一切的狡黠:“怎么?不行?”
齐静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像失了语,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有脸颊微微泛红。
崔瀺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定格在一个说不上来的复杂神情。他又往前走了一步,那步子有些急,雪白衣袖随着急步,带起一阵风,想要抢在最终判决前做最后的陈词。
“先生——”崔瀺开口,那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几分慌,还有几分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依赖,“先生文圣府事务繁忙,哪有工夫照顾这么个小东西?”
“是啊先生。”齐静春也反应过来,那温润不紧不慢的声音此刻比平时快了几分,恳切道,“先生要批阅功课,要教导学生,哪能分心照顾它?”
文圣看着他们俩那副模样,眼睛里那笑意越来越浓,浓得都快溢出来了,心里笑意罐头被彻底打翻。
可文圣脸上还是那慢悠悠的样子,捋着胡须,不紧不慢地说:“没事。老朽年纪大了,正好养个小东西解解闷。再说了——”
文圣顿了顿,目光落在我身上,那目光里带着几分促狭,如同在看一个引发大战的导火索:“这南疆星喉鸟,叫起来,像星辰坠空。老朽还没听过星辰坠空是什么声音呢。”
齐静春愣住了。
崔瀺也愣住了。
两人站在那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那脸上的表情,精彩得像是画上去的,有错愕,有不甘,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失落。
“那便这么定……”
“先生——”
“先生——”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住。
文圣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眼睛弯起来,笑意几乎要从里面流淌出来。
“怎么?”文圣笑了,“争了一下午,倒是争出感情来了?”
齐静春没说话。崔瀺也没说话。
可两人的目光又撞在一起。这回撞得轻,像是试探,又像是确认。其中的火药味已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妙的共谋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