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奔赴 时序入 ...
-
时序入夏,春风彻底退场,整座城市浸在立夏过后温柔又鲜活的暖昼之中。
街边的香樟树早已铺展开层层叠叠的浓绿,枝叶繁茂得遮住大半人行道,日光穿透叶隙落下来,碎成一地摇晃的光斑。风不再带半分秋凉、半分萧瑟,是温软的、轻轻拂人的初夏暖风,吹得校旗猎猎作响,吹得整片操场的彩旗、横幅、彩色气球全都轻轻翻涌摇曳。
一年一度的春季校运动会,在立夏后的第一个晴天,盛大开幕。
今天对全校所有人来说,只是普通的热闹校庆活动。
但对余棠来说,是她默默惦记、忐忑期待了整整一周的特殊日子——
今天,是周屹尧的生日。
清晨的阳光透亮温柔,铺洒在崭新的红色塑胶跑道上,将整片运动场照得明亮鲜活。各班整齐落座看台,五颜六色的班服堆叠成鲜活热烈的色块,人声鼎沸,笑语喧哗,广播里循环播放着轻快的加油稿,裁判哨声清亮短促,少年少女奔跑跳跃的朝气,填满了整片夏日晴空。
余棠跟着班级队伍坐在看台中间的位置。
这一周以来,她几乎所有课余时间都在为今天准备。
自从那晚和谢瑶聊完,知道运动会这天是周屹尧生日之后,余棠心里的愧疚、柔软、在意,全部拧成了一股细细密密的执念。
那天球场,他被许昌训阴招针对、砸出鼻血、满身擦伤,最后却被她独自留在冷清医务室;那天医院,她满心焦急照顾装病卖惨的许昌训,完全忽略了他眼底落寞隐忍的委屈。
越回想,余棠心里越酸涩。
所以这一次,她想认认真真、完完整整,给他一场最好的生日。
她本来满心轻松,想着今天好好看热闹、等谢瑶比完三千米、晚上一群朋友热热闹闹给周屹尧庆生,圆满又温柔。
可手机安静了一整个早读加课间,谢瑶一条消息都没有。
余棠心里隐隐发空,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就在她低头准备点开聊天框主动询问的时候,身后阶梯传来一阵急促又沉重的脚步声。
班主任拿着一叠厚厚的参赛报名表,眉头微蹙,径直走到她面前,打断了她所有思绪。
“余棠。”
班主任开口的瞬间,余棠心里咯噔一下,莫名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出事了。”
余棠猛地抬头:“老师?怎么了?”
“谢瑶周末骑车去书店,路上被电动车正面撞了,脚踝严重外翻扭伤,连带韧带拉伤,肿得老高。”班主任语气无奈又仓促,低头看着手里的名单,“医生明确禁止剧烈运动,今天的女子三千米,她彻底跑不了了。”
余棠瞳孔骤然一缩。
三千米?!
谢瑶报的那个超长耐力跑?
不对,老林为什么要单独找她说?
不等她反应,班主任直接敲定结果,没有半点商量余地:“现在所有项目全部马上检录,全校没有多余替补,我们班名额不能空。你平时体能还行,临时顶替,你上。”
这句话如同晴天霹雳,直接把余棠劈得外焦里嫩。
她当场瞳孔地震,心态彻底崩盘,压低声音崩溃哀嚎,字字句句都是发自内心的绝望:“我靠,咋啥事都让我去干?!”
她真的要疯了。
她从来没报过长跑,八百米每次跑完都要半条命,更别说整整七圈半、折磨死人的三千米!
别人运动会吃糖、聊天、晒太阳、看帅哥美女,只有她,凭空天降地狱级任务,被迫上岗受苦受难。
太冤了,冤到她想当场原地躺平摆烂。
可看着班主任严肃笃定的眼神,听着远处广播不断催促的检录通知,余棠所有的抗拒最后只能硬生生咽回去。
班级荣誉在前,空位无人填补,她没有资格任性推脱。
余棠一脸生无可恋地叹了长长一口气,认命般站起身,耷拉着脑袋,拖着沉重的步子,一步一挪往跑道检录处走。
看台高处,许昌训始终安静坐着,目光遥遥锁定那道蔫蔫的少女身影。
他指尖轻轻摩挲着膝盖,眼底藏着一层极淡的、不易察觉的算计笑意。
他太懂所有人的性格了。
周屹尧清冷寡淡,不喜喧嚣,这种人山人海、吵闹杂乱的运动会,他向来避而远之,大概率躲在教学楼天台、空教室或者操场最偏僻的角落休息,绝不会扎堆看热闹。
而余棠最怕长跑,现在被迫临时顶包跑三千米,一定会紧张、会慌、会体力不支、会手足无措。
绝佳的机会。
只要他全程坐在看台最显眼的位置,一次次大声为余棠加油,陪她熬过最难的赛程,她一定会依赖他、感激他。
到时候他再转头,轻飘飘看向角落里孤单落寞的周屹尧——
他要的,从来都是这种碾压式的胜利。
他要让周屹尧清清楚楚看见,谁才是能陪在余棠身边的人。
许昌训微微挺直背脊,做好了随时呐喊助威的姿态,目光牢牢黏在跑道入口。
此时的跑道上,所有参赛选手已然列队就位。
立夏的日光热烈明亮,晒在跑道上暖融融的。其他参赛的女生大多是校田径队的特长生,身姿利落、气息平稳、眼神笃定,一看就是常年训练、经验充足。
唯独余棠站在队伍里,手足无措,手心冒汗,双腿发软,满脸写着“我真的会谢”。
她僵硬站直,心里疯狂默念:跑完活着就行,跑完活着就行……
“各就各位——预备!”
裁判清亮的哨声划破喧闹。
下一秒,枪响破空。
所有选手齐齐冲出起跑线,脚步刷刷落在塑胶跑道上,整齐又急促。
余棠不敢开局冲太猛,怕体力透支,只能稳稳卡在队伍中段,努力稳住节奏,调整呼吸。
第一圈、第二圈尚且轻松,晚风拂面,日光温柔,还能勉强跟上节奏。
可从第四圈开始,差距骤然拉开。
初夏的温度越来越高,热风扑在脸上,呼吸越来越烫,胸腔烧得发紧,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轻微的灼痛感。双腿肌肉开始发酸、发胀、发沉,脚步越来越拖沓,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打湿鬓边碎发,黏在脸颊上,又累又闷。
她眼睁睁看着前面几个人越跑越远,自己慢慢落在中后段,疲惫铺天盖地席卷而来,脑海里反反复复只有一个念头——
好累,不想跑了,好想停下来。
就在她心态濒临崩盘、脚步几乎要停滞的一瞬间,一道清冽、低沉、稳稳稳稳落在风声里的嗓音,突然贴着她耳边响起。
“跟着我。”
余棠浑身一震,猛地侧头。
跑道内侧草坪边,一道修长挺拔的白色身影匀速奔来,稳稳与她并肩。
是周屹尧。
少年穿着干净的夏季校服短袖,袖口利落挽到小臂,腕骨清瘦分明,黑色运动长裤衬得身形愈发挺拔笔直。他额前碎发被风吹得微乱,眼神专注又温柔,一瞬不瞬落在她身上,脚步从容平稳,气息丝毫不乱。
余棠整个人彻底愣住,呼吸都忘了半拍。
她大脑飞速轰鸣——
他马上不是还要跑一千五百米吗?!
一千五百米是竞速项目,拼爆发力、拼耐力、拼全程状态,所有运动员赛前全都在静养、压腿、保存体力,唯独周屹尧,放着自己即将到来的高强度比赛不管,直接下场,陪她跑最磨人的三千米。
“你别陪我!”余棠急得喘气,声音断断续续,“你还要比赛!会累的!”
周屹尧语速很轻,很稳,穿透所有嘈杂风声,稳稳安抚她慌乱的心神:
“没关系,我体力够。”
他侧眸看她,眼底盛着独一份的温柔笃定:
“加油,不要紧张,我陪着你。”
简简单单一句话,像夏日晚风穿膛而过,瞬间抚平了她所有的焦躁、疲惫和想放弃的念头。
喧嚣操场、人山人海、刺耳广播、喧闹呐喊……全都模糊退远。
余棠眼里、耳边、心里,只剩下身边稳步陪跑的少年。
见她呼吸依旧急促混乱,周屹尧耐心引导她调整节奏,声音低缓清晰:
“别乱换气,两步一吸,两步一呼。”
“不用追别人,不用急。”
“跟着我的速度,稳住,保你第一。”
他陪跑的节奏刚刚好,不快不慢,稳稳托住她所有濒临溃散的体力和意志。
一圈又一圈。
他寸步不离。
她累了,他就轻声鼓励;她乱节奏了,他就及时提醒;她想懈怠了,他就微微提速带着她往前走。
整整三千米,七圈半。
他硬生生,全程陪跑到底。
看台之上,原本等着看戏、等着碾压、等着挑衅周屹尧的许昌训,脸色已经从轻松得意,一点点沉到彻底阴沉。
他一开始四处扫视全场,到处找周屹尧的身影,满心想着对方孤零零缩在角落、无人问津、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讨好余棠的模样。
可找遍整片操场,都看不见人。
直到他重新低头看向跑道——
看见那个素来清冷孤傲、疏离寡言、从不参与热闹、从不为任何人破例的周屹尧,此刻毫无保留、贴身陪伴,陪着余棠跑完一圈又一圈漫长跑道。
刺眼。
无比刺眼。
一股浓烈的、扭曲的嫉妒从心底疯狂翻涌上来,瞬间吞没所有理智。
许昌训指尖死死攥紧座椅边缘,指节泛白,背脊僵硬,再也坐不住,猛地起身就要冲下看台。
他要下去,要打断他们,要破坏这刺眼的默契。
可他刚一动,肩膀骤然被一股有力的力道稳稳按住。
谭奕弘不知何时侧过身,单手轻轻松松按在他肩头,力道不大,却带着绝对压制,直接将他按回座位,半点动弹不得。
少年眉眼带着惯有的散漫坏笑,眼底却藏着冷然的看透,语气慢悠悠、欠兮兮的:
“哟,铁头哥,急着去哪?比寒没看完呢,坐着。”
同一时刻,另一侧轻轻落下一道温柔却坚定的身影。
谢瑶一瘸一拐,脚踝缠着厚厚的白色绷带,被同学搀扶着缓缓坐下,刚好堵死许昌训另一侧所有退路。
“你给我坐下!”
左谭奕弘,右谢瑶。
前后无路,左右夹击。
完美锁死。
许昌训僵在原地,进退两难,浑身戾气郁结心底,偏偏发作不得,只能被迫僵硬坐着,眼睁睁看着跑道上并肩奔赴的两人,眼底阴云密布。
跑道终点,最后半圈。
“冲刺。”
周屹尧轻声提示,脚步微提提速。
余棠咬紧牙关,所有疲惫尽数压下,眼底亮起韧劲,跟着他的步伐全力向前奔赴。
风声呼啸,发丝飞扬,初夏暖阳落在少年少女身上,温柔又耀眼。
红线掠过胸口。
余棠——第一名。
冲线的瞬间她彻底脱力,身子一软往前踉跄,周屹尧伸手稳稳扣住她的小臂,力道轻柔稳妥,稳稳将人扶稳。
他低头看她满头薄汗、脸颊通红的模样,眼底漾开浅浅温柔的笑意:
“很棒,坚持下来了。”
余棠大口喘气,抬眼看他,眼里亮晶晶的:“谢谢你……我真的差点崩了。”
短暂休整过后,男子一千五百米检录开始。
周屹尧抬手帮她拂开贴在脸颊的碎汗发,语气温和:“我去比赛,你好好休息。”
他转身走向起跑线,身姿利落挺拔。
谭奕弘立刻起身跟上,两人并肩而立,皆是状态绝佳。
看台栏杆边,余棠拉着脚伤未愈的谢瑶,两个人并肩趴着,扯开嗓子,用最清亮的声音奋力呐喊。
“周屹尧加油!!”
“谭奕弘加油!!”
清亮女声穿透全场喧闹,清晰落进跑道两个少年耳中。
最终,周屹尧毫无悬念拿下一千五百米冠军,谭奕弘稳拿第三,成绩亮眼。
落日熔金,晚霞漫上天际,白日运动会圆满落幕。
晚风褪去白日燥热,变得温柔微凉。
几人早早约好的私房菜馆包厢暖灯亮起,温馨又安静。
今天寿星最大,所有人默契攒着热闹,专门留给周屹尧一场完整又隆重的生日。
余棠提前预定了最高规格的动物奶油生日蛋糕,提着精致的双层礼盒,笑着走进包厢,眉眼弯弯,温柔又亮眼。
“生日快乐!”
包厢门关上,热闹私密的小空间里,几人依次落座,没有客套生疏,只有最舒服松弛的好友氛围。
夜色温柔,烛光未至,礼物先行。
几个人准备的全都不是随便的小玩意,件件贵重用心,皆是精心挑选、价格不菲的正品好物。
最先开口的是谭奕弘,他大大方方把两个精致高端的黑色礼盒推到周屹尧面前,姿态洒脱坦荡,笑容张扬自在。
“喏,给你的生日礼物,提前攒钱给你囤的,别嫌弃。”
他抬手示意礼盒,认真解释:
“这双新款专业竞速球鞋,今年最新款,你平时训练、打球、运动会都能穿,保护性和回弹都顶配。”
“还有这块轻奢机械表,男生戴超显气质。”
谭奕弘笑得坦荡真诚:“知道你不喜欢花里胡哨的东西,贵的我就挑质感好、实用耐造的,能用很久。生日快乐啊,尧尧。”
周屹尧垂眸看着礼盒里质感精致、一看就价值不菲的球鞋与腕表,淡淡点头,声音温和:“谢谢,很用心。”
紧接着,谢瑶轻轻将两个精致手提袋递过去,眉眼温柔,语气真诚又郑重。
“我知道你平时喜欢写字、刷题,也不爱张扬,所以挑了两个百搭又实用的贵重礼物,希望你喜欢。”
她一一介绍,耐心细致:
“这支是大牌高端钢笔,专柜正品,价格挺高的,书写手感特别稳,适配你平时刷题、记笔记、写卷子,长期用很合适。”
“这件是薄款外套,正品均码,版型很正,质感超级好,你身形穿刚刚好,日常上学、出门都能搭,耐穿又高级。”
谢瑶眉眼弯弯,温柔笑着祝福:“生日快乐周屹尧,祝你岁岁平安,万事顺遂。”
周屹尧看着两样质感精良、轻奢贵重的礼物,眼底暖意更甚,轻声回道:“谢谢你,很贴心。”
最后,轮到余棠。
她心里其实格外紧张,比起谭奕弘和谢瑶大手笔的贵重礼物,她的礼物不算顶级奢侈,却是她倾尽耐心、攒尽心意、花尽心思准备的全部。
她微微前倾身子,将三样礼物轻轻整齐摆放在桌面,眼神认真又澄澈,轻声开口,一字一句说得格外真诚。
“我准备了三样,都是专门为你挑的。”
她先拿起质感干净的雪松香薰蜡烛,轻声细语解释:
“这个是清冷雪松味的香薰,味道很安静治愈。你平时晚自习熬夜刷题、心情不好、或者一个人安静待着的时候可以点,能舒缓情绪,还能助眠,很适合你。”
接着,她推出包装完好的正品品牌书包,认真道:
“我看你书包背了好久,边角都磨破了,我拿我压岁钱,给你买了一个书包,容量大、版型挺、耐脏耐看,适合你天天装书本试卷,能用很久。”
最后,她轻轻推过那个自己亲手制作、意义最重的情绪盒子:
“这个是我亲手做的情绪盒子,里面有我写的很多小纸条,有鼓励的、有治愈的、有日常碎碎念。你开心的时候或是压抑的时候可以拆开看看,可以帮助你缓解情绪。”
余棠抬眸,认真看向他,眼底干净又柔软:
“我知道我之前很多地方做得不好,忽略过你的情绪。”
“这次生日,我想认认真真补偿你。”
“周屹尧,生日快乐。希望你以后,永远轻松、顺遂。”
三份礼物,一份治愈氛围,一份实用陪伴,一份独属于她的专属心意。
不贵重到夸张,却真诚到极致。
包厢暖灯落在周屹尧脸上,少年清冷的眉眼一点点柔和、化开,眼底翻涌着层层叠叠的温柔,是从未在外人面前展露过的柔软暖意。
他从来不过生日。
从小到大,很少有人记得他的生日,更没有人会像今天这样,人人重金用心、人人真诚祝福,把他稳稳当成唯一的主角,认认真真给他一场盛大又温柔的生日。
谭奕弘张扬热忱的贵重好物,谢瑶细腻温柔的精致奢品,余棠独一份、无可替代的真心。
他安静看着眼前三个真心待他的人,心底沉寂多年的荒芜角落,第一次被完完全全填满、捂热。
“谢谢你们。”
他声音轻轻的,温柔得不像话。
随后,众人插上蜡烛,关掉包厢灯光,暖黄烛光摇曳跳动。
所有人轻声合唱生日快乐歌,晚风温柔,烛光温柔,少年眼底的温柔,更是盛满了一整个初夏的滚烫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