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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疑影 春日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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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午后的风褪去了正午的燥热,却带着几分萧瑟的凉,卷着街边梧桐的碎叶,掠过城市街道的柏油路。
余棠半扶半架着身侧的许昌训,快步走出学校侧门,拦停了一辆路过的出租车。整个过程里,她的神经始终绷得紧紧的,视线隔几秒就会落在少年不停渗血的额角上,心底的慌乱迟迟压不下去。
许昌训的身形一直刻意微微佝偻着,大半的重量都悄然倚在余棠的肩头,温热的血腥味萦绕在两人之间,挥之不去。他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所有阴鸷的算计,只留一副惨白虚弱、饱受伤痛的模样,任由少女心急如焚地照顾着自己。
方才在走廊路过周屹尧的那一幕,早已被他抛之脑后。
周屹尧眼底的寒霜、心碎的落寞、隐忍的酸涩,于他而言,不是愧疚,不是歉意,而是大获全胜的勋章。
他要的从来都不是球场输赢,不是旁人的认可,自始至终,他想要的只有余棠独一无二的注意力,想要碾碎周屹尧在少女心底悄悄扎根的位置。
车子平稳驶入车流,余棠坐在副驾,时不时回头看向后座靠着车窗、脸色苍白的许昌训,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焦灼:“你再坚持一下,马上就到医院了,别乱动伤口,血好像还在渗。”
许昌训闻声,缓缓掀起眼皮,目光软软地落在余棠紧绷的侧脸上,声音轻得像易碎的絮,带着刻意拿捏的虚弱与隐忍:“没事……不疼的,就是有点晕,麻烦你了,余棠。”
他刻意放低姿态,温顺又可怜,完美复刻了平日里温润谦和的模样。
至少在余棠眼里,此刻的他狼狈又可怜,全然没有半点球场上针锋相对、步步紧逼的偏执戾气。
余棠心里愈发愧疚,刚刚她明明满心怒火,准备冲上去质问他故意挑衅、误伤周屹尧,可看着这满头鲜血的模样,所有的指责和怨气瞬间烟消云散。
不管起因如何,不管球场谁对谁错,人受伤了就是真的。
她不可能放着一个流血不止的人不管,更做不到咄咄逼人地继续追责。
余棠抿了抿唇,低声叹了口气:“别说话了,保存点力气,到医院处理完伤口就好了。”
出租车稳稳停在社区医院门口,这里离学校最近,不用耽误太久时间。余棠率先推开车门下车,绕到后座,小心翼翼扶着许昌训下来。
他脚步虚浮,身形摇晃,几乎整个人都挂在她身上,一副随时都会晕厥的模样。余棠不敢用力拽他,只能放轻动作,一点点扶着他往门诊大厅走,心里七上八下,生怕伤口太深、伤到血管或者头骨。
大厅里人不算多,午后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落在光洁的地砖上,亮得晃眼。消毒水的味道比学校医务室更浓重,扑面而来,压得人心里闷闷的。
余棠刚扶着许昌训走到外科门诊门口,还没来得及抬手敲门,身后就传来一道熟悉又清亮的女声,带着几分意外:“棠棠?你怎么在这儿?”
余棠脚步一顿,猛地回头。
门口逆光站着两道身影,是谢瑶和谭奕弘。
谢瑶穿着宽松的校服外套,头发随意扎成高马尾,眉眼温柔灵动,手里还拎着一袋刚取的药膏和消炎喷雾。而身侧的谭奕弘单手揣着兜,右腿微微绷直,姿态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不自然,显然是腿伤还没恢复彻底。
上午球场混乱拉扯时,谭奕弘为了帮周屹尧挡一下冲撞,不小心崴了脚,当时疼得皱紧了眉,却硬是咬着牙没吭声。谢瑶放心不下,午休便拉着他来医院复查,顺便换药。
四目相对,气氛短暂凝滞。
谢瑶的目光先落在余棠慌乱的脸上,随即下移,落在了她身侧倚靠着的许昌训身上。
下一秒,她的瞳孔微微一缩,满脸错愕。
而一旁的谭奕弘,原本漫不经心、带着点慵懒不耐的神色,在看清许昌训满头是血、虚弱依偎在余棠身上的模样时,瞬间彻底僵住。
少年眉眼凌厉,戾气瞬间翻涌上来,那双素来张扬肆意的眸子死死锁在许昌训的伤口上,眼底写满了极致的震惊与荒谬。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全程围观了球场冲突的谭奕弘比任何人都清楚刚刚的场面。
刚才那场篮球赛,从头到尾都是许昌训主动挑事,故意冲撞周屹尧,刻意用篮球砸他,步步紧逼、阴招频出。全程对峙拉扯下来,周屹尧被砸出鼻血、蹭出满身擦伤,狼狈不堪。
可许昌训?
他干净得不像话。
别说头破血流、重伤晕厥,他连一点轻微的擦伤都没有,衣角都只是微微褶皱,从头到尾稳稳占据上风,从容又嚣张,哪里有半分受伤的痕迹?
不过短短十几二十分钟的时间,不过是从球场散场到教学楼的距离,这个刚才毫发无伤的人,怎么就变成了头破血流、虚弱不堪的模样?
荒谬,虚伪,可笑至极。
谭奕弘周身的温度瞬间冷了下来,原本因为脚伤残留的烦躁,彻底被滔天的无语和鄙夷取代。他站直身体,全然顾不上右腿的酸涩痛感,往前走了两步,目光锐利如刀,直直盯着脸色惨白的许昌训,又猛地转向满脸焦急、浑然不觉的余棠。
他语气压得极低,带着难以掩饰的怒火与恨铁不成钢的愠怒,字字清晰地质问:“余棠,我临走前是不是特意跟你说过?让你好好带周屹尧去医务室处理伤口,好好看着他。”
“现在呢?你带着这狗逼玩意儿来医院,我问你,周屹尧呢?”
余棠被他突如其来的质问问得一懵,下意识抬手攥了攥许昌训的胳膊,解释:“周屹尧我已经安顿好了,在医务室处理完擦伤,我让他好好休息了。许昌训伤得太重了,满头都是血,学校医务室处理不了,我只能先带他来医院包扎。”
她的语气坦荡又着急,满心都是担心伤者的状况,完全没听出谭奕弘话里的怒意和质疑。
在她看来,自己没有做错任何事。她先安抚了受委屈的周屹尧,安顿好他之后,撞见重伤的许昌训,救人是理所当然的选择。
可这番话落在谭奕弘耳朵里,只觉得无比荒唐。
安顿好了?
把刚受了委屈、满心期待她偏爱和安慰的周屹尧独自留在冷清的医务室,转头心急火燎、贴身照顾着这个挑事伤人的始作俑者,甚至不惜专程跑来医院?
谭奕弘看着余棠毫无防备、真诚担忧的模样,再看看身侧许昌训眼底那丝藏得极好的得意,心底的火气彻底压不住了。
他嗤笑一声,笑声冷硬又嘲讽,带着直白的鄙夷和拆穿,毫不留情:“许昌训,你牛。”
“装得倒是挺像那么回事,影帝都没他会演。”
短短一句话,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刺破了许昌训精心伪装的虚弱外壳。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
余棠脸色骤然一变,错愕地看向谭奕弘:“你说什么?什么装的…”
她话音未落,身侧一直虚弱垂首、沉默隐忍的许昌训,像是被这句话刺激到一般,身形猛地一晃,眉头死死蹙起,脑袋无力地靠在余棠肩头,嗓音骤然拔高几分,带着剧烈的痛楚和虚弱的呻吟:“唔……我的头……好晕……”
“头好痛……眼前好黑……”
他刻意加重了痛苦的语气,呼吸急促又细碎,一副随时都会眩晕倒地的模样,完美复刻了重伤体虚的状态。
动作自然,情绪饱满,天衣无缝。
几乎是瞬间,就盖住了谭奕弘刚刚那句拆穿的嘲讽,也彻底打断了余棠即将追问的话语。
余棠所有的疑虑瞬间被恐慌取代,立马顾不上和谭奕弘争辩,连忙伸手扶住摇摇欲坠的许昌训,眉头紧拧,满心焦急:“你没事吧?是不是站不住了?我马上带你进去挂号!”
一旁的谢瑶看着眼前这一幕,眼底满是复杂和无奈,张了张嘴,想要开口劝说,想要提醒余棠不对劲,想要告诉她谭奕弘没有说错。
她全程看着许昌训的小动作,看着他恰到好处的示弱、精准踩点的卖惨,心里早已升起浓浓的不对劲。
可她刚吐出一个字:“棠棠,你……”
再度被许昌训刻意拔高的痛吟精准打断。
“好难受……真的好晕……”许昌训闭着眼,语气脆弱得不堪一击,整个人彻底依赖地靠在余棠身上,将柔弱无辜的模样演绎到了极致。
余棠此刻满心满眼都是他的伤势,生怕他出什么意外,根本没空听谢瑶的欲言又止。她匆匆回头看向谢瑶,语速极快,带着不容耽搁的急切:“瑶瑶,有什么事我们晚上手机上聊!我先带他处理伤口!”
话音落下,她不再停留,小心翼翼扶着许昌训,快步走进外科门诊室。
两人的身影消失在门后,空荡荡的走廊里瞬间安静下来。
谢瑶站在原地,轻轻叹了口气,无奈地看向身侧脸色阴沉的谭奕弘。
谭奕弘盯着紧闭的门诊室大门,眼底戾气未散,冷冷扯了扯唇角,语气满是不屑:“看见没?演的多真。也就余棠心软,什么都看不出来。”
“刚才打球的时候活蹦乱跳,下手又狠又稳,半点事没有。转头就能把自己搞个头破血流博同情,这人心思也太阴暗扭曲了。”
谢瑶轻轻点头,眉宇间满是担忧:“我也觉得特别奇怪,太刻意了。从头到尾都透着不对劲。”
“他明明是主动找周屹尧的麻烦,结果最后搞得自己才是受害者一样,还让棠棠全程照顾他,周屹尧也太亏了。”
谭奕弘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右腿的酸胀感阵阵传来,心里又气又无奈:“算了,管不了这么多。余棠现在被他这副样子蒙蔽了,谁说都没用,越说她越觉得我们针对许昌训。”
“等晚上回去,慢慢跟她说吧,让她自己好好琢磨。”
说完,他不再多留,转身率先抬脚往外走,背影带着满心的不耐和厌烦。
谢瑶望着门诊室的方向,轻轻摇了摇头,快步跟上他的脚步,心底的疑虑和不安,悄悄埋在了心底。
……
傍晚时分,夕阳落幕,暮色温柔笼罩整座城市。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准时响起,喧闹的教学楼瞬间被汹涌的人流填满。晚风穿过敞开的窗户,带着夜色的微凉,吹起课桌上的试卷边角。
余棠收拾好书包,走出教室,脑子里一整天都萦绕着下午医院的事情。
许昌训的伤口只是浅表划伤,不算严重,医生简单清创、止血、缝合包扎之后,叮嘱休息几天就无大碍。当时她悬着的心彻底放下,可谭奕弘那句带着嘲讽的“装得真像”,却像一根细小的刺,一直卡在她心底,挥之不去。
她不是完全没有察觉异常。
只是当时场景太过冲击,满头鲜血的画面太过惊悚,救人的念头压倒了所有理智和疑虑。
可冷静下来细细回想,一切确实处处透露着诡异。
短短十几分钟,怎么会突然重伤流血?
无数细碎的疑点堆积在心底,让她越想越不对劲。
回到家,洗漱完毕,躺在床上,夜色静谧,手机屏幕的光亮在黑暗中亮起。
消息栏里,弹出了谢瑶的消息,是专属两人的私聊对话框。
【谢瑶:哎,棠棠,你不觉得那个许昌训有点儿不对劲吗?】
余棠指尖顿在屏幕上,几乎是瞬间就产生了共鸣,毫不犹豫地回复。
【余棠:怎么说?我今天回来一路都在琢磨这件事,确实怪怪的。】
消息发送出去的瞬间,谢瑶的消息立刻接踵而至,显然也是憋了一整晚的话。
【谢瑶:我谭奕弘说全程从头到尾都是许昌训主动挑事,是他先针对周屹尧,故意冲撞、故意用球砸人。】
【谢瑶:而且他当时身上干干净净,一点擦伤一点淤青都没有,状态好得不得了,完全没有受伤的痕迹。结果转头在走廊就头破血流,换谁看都不对劲吧?】
一条条消息弹出,字字句句都戳中了余棠心底的疑虑,将她心里那层自我安抚的屏障彻底戳破。
余棠看着屏幕,指尖微微收紧,心底的疑惑彻底浮出水面,再也藏不住。
她沉默几秒,认真敲下回复,坦诚自己心底的摇摆和迟疑。
【余棠:其实我当时看到他流血那么多,心里也隐隐有点怀疑,只是那个场景太吓人了,救人要紧,我根本没时间细想,只能先带他去医院。】
【余棠:现在冷静下来想想,确实漏洞好多,太刻意了。】
谢瑶看着这条回复,知道余棠终于愿意正视这件事,连忙继续提醒,语气带着满满的担忧。
【谢瑶:不止这件事,你仔细想想,最近许昌训是不是总是莫名其妙找周屹尧的麻烦?他次次针对周屹尧,处处和周屹尧作对,敌意特别重。】
【谢瑶:我真的觉得他不像什么好人,心思太重了,占有欲和胜负欲都扭曲了。】
余棠盯着屏幕上的文字,脑海里飞速回想过往的种种细节。
无数细碎的瞬间串联起来,所有的不合理都有了归宿。
一个极致荒谬、却又无比贴合所有细节的念头,猝不及防闯进余棠的脑海。
她瞳孔微微一睁,几乎是脑子一热,毫无顾忌地敲下一行字发送出去。
【余棠:我靠,他不会喜欢周屹尧吧?】
屏幕对面的谢瑶看到这句话,瞬间沉默。
足足愣了好几秒,屏幕上持续显示“对方正在输入”,却迟迟没有消息弹出。
谢瑶扶额长叹,满心无奈。
她真是彻底服了。
一班和三班几乎大半的人都能看出来,清冷寡言、拒人千里的学神周屹尧,唯独对余棠特殊。
他会纵容她的调皮耍赖,会默默帮她整理错题,会在她被刁难时默默撑腰,会把所有温柔耐心,全都留给余棠一个人。
周屹尧明明喜欢余棠,喜欢得隐忍又赤诚,小心翼翼藏了无数个日夜。
结果当事人余棠,半点察觉没有,居然离谱地以为,处处针对周屹尧、疯狂抢关注度的许昌训,喜欢周屹尧?
这脑回路,清奇得让她无言以对。
良久,谢瑶才缓缓敲下省略号,用来表达自己极致的无语。
【谢瑶:……】
短暂的沉默过后,谢瑶不想再纠结这个离谱的猜想,主动转移话题,抛出了一个重磅消息,成功转移了余棠所有的注意力。
【谢瑶:不跟你扯这个了,说个正事。你知不知道,下周学校运动会那天,是周屹尧的生日?谭奕弘和我说的。】
这句话像是一颗小烟花,猝不及防在余棠心底炸开。
她整个人瞬间从刚才的疑惑和荒谬猜想里抽离出来,眼睛猛地一亮,心底瞬间涌上满满的惊喜和在意。
她从来没有听过周屹尧提起自己的生日,也从来没有刻意打探过。
原来,就在下周,运动会当天。
是他的生日。
余棠的心跳莫名快了几分,脑海里瞬间浮现出少年清冷温柔的眉眼、隐忍温柔的偏爱、次次包容她的模样。
想起球场他被刻意针对的委屈,想起他被自己独自留在医务室的落寞,想起他傍晚孤零零看着自己带走别人的背影,余棠心底瞬间涌上满满的愧疚和柔软。
她一定要好好弥补,好好给他过一次生日。
一定要准备一份最好、最用心的礼物。
指尖飞快敲击屏幕,语气满是雀跃和认真:
【余棠:真假?!我完全不知道!那我必须得好好准备!绝对要给他一个惊喜,好好给他过个生日!】
屏幕对面的谢瑶看着她瞬间鲜活雀跃的语气,无奈失笑,心底默默叹气。
也就只有周屹尧,能让大大咧咧、没心没肺的余棠,这般放在心上、格外在意。
【谢瑶:行,那你好好准备,有需要我帮忙的随时说。不早了,早点睡,晚安。】
余棠满心都是给周屹尧准备生日的念头,心情极好,眉眼弯弯地回复:
【余棠:晚安!mua!】
夜色温柔,月光透过窗棂洒落在床头,温柔静谧。
余棠放下手机,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毫无睡意。
一边是心底隐隐的疑影,对许昌训偏执虚伪的重新审视;
一边是满心的期待和愧疚,暗暗盘算着运动会那天,要给那个清冷温柔的少年,一场独一无二的生日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