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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番外一 换你活 ...

  •   我死过两次。

      第一次是心碎,第二次是骨肉瘤。

      说反了码?并没有。

      第一次,是叶允凡死的时候。

      那个阳光开朗,笑起来像个小笨蛋笨蛋一样的叶允凡,在二十一岁那年冬天死于骨肉瘤。

      从确诊到离开,只有四个月。

      太快了,快到来不及反应,来不及哭,来不及说再见。

      我是在他葬礼那天心碎的。

      这不是比喻,是字面意思。

      胸口那个地方突然像被什么东西撕裂了一样,疼得我弯下了腰。我蹲在他墓碑前,手里攥着他最后画的那幅画,画的是我,旁边写着“于烨,下辈子我要和你在一起”。

      我笑了。

      随后后我的心脏就不跳了。

      医生说死因是急性心肌梗死,心碎综合征。
      什么乱七八糟的,我也不认识,医学上叫什么什么……Takotsubo cardiomyopathy。
      对,就是这么叫。

      但我自己知道,我就是不想活了。

      ……

      然后我醒了。

      醒来的时候,我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头顶是白色的天花板,耳边有机器的滴答声。

      “宿主已绑定,重生系统启动。”

      我愣了几秒,然后猛地坐起来。

      “谁?!”

      “宿主你好,我是系统编号0713,恭喜宿主获得重生机会,检测到宿主前世因心碎综合征死亡,系统判定为非自然死亡,符合重生条件。”

      我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疼的,不是梦。

      “叶允凡呢?”我问,声音在发抖,“他还活着吗?”

      “目标人物叶允凡,当前存活。但根据时间线推算,他将在四年后被确诊为骨肉瘤,五年后死亡。”

      四年。

      还有四年。

      我的脑子里像炸开了一颗炸弹。

      “怎么才能救他?”我问,“你既然把我弄回来了,一定有办法救他,对不对?……对不对!!”

      系统沉默了,最后它给了我两个选择。

      “选择一:将叶允凡的骨肉瘤转移至宿主身上。宿主将代替他承受疾病,叶允凡完全健康,代价:宿主将在二十五岁左右死于该病。”

      “选择二:保留叶允凡的疾病,但宿主可以获得提前预知能力。宿主可以在叶允凡发病初期就发现并干预,争取最佳治疗时机,代价:叶允凡仍有30%的死亡风险。”

      我想都没想。

      “我选一。”

      “宿主是否确认?选择一不可逆——”

      “确认。”

      废话什么。

      叶允凡最怕疼了,打针怕疼,抽血怕疼,上次体检抽了个血,他捂着胳膊跟我哼唧了半小时。

      让他得骨肉瘤?让他化疗?让他疼得整夜睡不着?

      不可能。
      以后我替他疼就行了。

      “宿主已确认选择一,疾病转移中……转移完成。”

      “从现在起,宿主体内已携带骨肉瘤致病基因。疾病将在三年后开始显现,预计于宿主二十五岁左右进入晚期。”

      “希望宿主这次能珍惜和叶先生的相处时间,岁月不居,请不要再留遗憾了”

      不留遗憾。
      呵呵……
      但是我最后还是会死,这对叶允凡一点也不公平,我死后他会不会落得和我一般下场?

      上辈子,是叶允凡照顾我。

      他生病的时候,疼得满头大汗,还笑着说“没事,不疼”。化疗吐得昏天暗地,还跟我说“你今天真好看”。临终前最后一句话,是“于烨,你别哭”。

      我怎么可能不哭。

      他走了之后,我的眼泪就没停过。

      这辈子,换我。

      换我疼,换我扛,换我笑着跟他说没事。

      换我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一个人把所有的苦都咽了。

      重生后的第一件事,我转了学。

      从一中转到二中。

      叶允昭后来问我:“你为什么转来二中?一中不是挺好的吗?”

      我说:“因为二中的校服好看。”

      叶允昭:“……”

      他当然不信,但我不在乎他信不信。

      我转来二中的原因只有一个,就是叶允凡在这里。

      上辈子,我和他是大学同学。是在医学院认识的。他学临床,我学护理,对,上辈子我是学护理的,没想到吧。我选护理就是因为他在骨科,我想离他近一点。

      但那时候已经晚了。
      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他已经开始疼了。

      我以为那是运动损伤,让他去医院看看,他说没事。

      等到确诊的时候,已经晚期了。

      这辈子,我要早一点,再早一点。

      早到他还不知道什么是疼的时候,就出现在他身边。

      早到他还没有被任何人抢走的时候,就把他攥在手心里。

      早到,就算我死了,他也能笑着说“认识于烨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

      而不是像上辈子那样,他受完罪,还要狼狈的离开这个世界。

      转学第一天,我站在讲台上做自我介绍。

      “大家好,我叫于烨。”

      我的目光扫过教室,落在第二排靠窗的位置上。

      叶允凡坐在那里,头发乱糟糟的,校服领口敞着两颗扣子,手里拿着一支笔转来转去。他正盯着窗外发呆,阳光落在他脸上,把他那副傻乎乎的表情照得一清二楚。

      和上辈子一模一样。

      傻。

      好看。

      我的,我一个人的

      “不好意思老师,我的眼睛不太好,我可以坐在那个地方吗?”

      我指了指他旁边的位置。

      叶允凡转过头来看我,表情有点懵,然后皱起了眉头。

      “不好意思,我这儿有人了,我同桌请假了!”

      实际上我知道他那儿一直是空着的,因为他大学时和我说过。

      但我没拆穿他。

      因为他皱眉的样子也很好看。

      ……

      后来的事,你们都知道了。

      我每天早上给他带牛奶。

      不是因为我喜欢喝牛奶。是因为上辈子他化疗的时候,骨头疼得整夜整夜睡不着。医生说补钙可以缓解,我天天逼他喝牛奶,他喝不下去,我就一勺一勺地喂。

      这辈子,趁他还健康,趁他还能喝得下去,趁他喝了不会吐——

      多补一点钙。

      也许这样,等我走了以后,他的骨头不会那么快就散。

      我是不是想太多了?

      也许吧。

      但我想的事,比他以为的多得多。

      体育课跑一千米的时候,我的腿开始疼了。

      不是装的,是真的疼啊。。

      和叶允凡当年开始疼的位置一样 ,疼法也一样。

      不是剧烈的、尖锐的疼,是一种钝钝的,酸酸的,像有东西在骨头里面慢慢膨胀的疼。

      不致命,但是很折磨人。
      叶允凡上辈子就是被这种疼折磨了四个月。

      四个月。
      一百二十天。

      他一天都没有跟我抱怨过。

      每次我问疼不疼,他都笑着说不疼。

      骗子。
      大骗子。

      现在我知道了。

      由此我也变成了骗子。

      “没事吧?”他跑过来,一脸紧张地看着我。

      “没事。”我说。

      “我送你去看医生……”

      “不用。”

      我第一次拒绝他,我知道,去看医生也查不出来什么。骨肉瘤的早期症状就是这种模棱两可的疼,拍片子看不出来,查血也看不出来。

      等到能看出来的时候,已经晚了。
      就像上辈子他那样。
      你可能想说怎么总提起上辈子的事,太刻骨铭心了,我每天晚上做梦都会梦到叶允凡疼到在床上翻滚,然后用拳头使劲捶打膝盖的样子。

      这纯属是在折磨我。

      “那行吧,拗不过你,一会儿还有哪里不舒服一定要和我说。”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眉毛皱着,眼睛里的担心满得快要溢出来。

      和上辈子一模一样。

      上辈子他生病的时候,我也是这样看他的。

      皱着眉,满眼担心,嘴里说着“你哪里不舒服一定要跟我说”。

      然后他说“好”。

      然后他一个字都没跟我说。

      这辈子,换我骗他了。
      你这辈子少受点罪吧。。

      “好。”我笑着说。

      我笑的时候,他在看我的眼睛。

      他不知道的是,我笑的时候,心里在想——

      叶允凡,你上辈子骗了我多少次?

      这辈子,我要全部骗回来。

      ——

      期末考试前,我开始计划消失。

      不是真的想消失。

      是必须消失。

      因为我的病会在接下来几个月里急剧恶化。腿会越来越疼,身体会越来越差,我会开始化疗,会掉头发,会瘦成一副骨架。

      我不想让他看见那样的我。

      上辈子,他最后那几个月,瘦得脱了相。脸颊凹进去,眼窝深陷,皮肤蜡黄,但他每次见我,都会努力坐起来,把头发梳好,换上干净的衣服。

      他不想让我记住他狼狈的样子。

      我也是。

      我不想让他记住我狼狈的样子。

      我想让他记住的,是高中那个白白的,会画画,会唱歌的于烨。

      不是被化疗折磨得不成人样的于烨。

      “叶允凡,放假了。”

      “对啊,放假了!终于可以睡懒觉了!”

      他伸懒腰的样子很可爱,像一只刚睡醒的猫。

      我看着他,把那个画面刻进了脑子里。

      “你有什么想做的事吗?”

      “想去看雪,去那种很大的,能堆雪人的地方。”

      雪。

      他喜欢雪。

      我也是。
      但南方这边想看到雪确实很难。

      他说过,“雪落在什么东西上面,那个东西就会变得不一样”。

      我想落在他身上。

      想让他变得不一样。

      想让他在我离开之后,还能记得——

      曾经有一场雪,落在他十七岁的冬天里。

      ——“叶允凡,我要走了。”

      ——“去哪?”

      ——“去一个很远的地方。”

      ——“多远?”

      ——“远到你可能找不到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

      然后他说:“于烨,你什么意思?”

      他的声音在发抖。

      我知道他哭了。

      上辈子我哭的时候,他抱着我说“别哭了,我在这儿呢”。

      这辈子他哭的时候,我只能隔着电话,把所有的眼泪咽回肚子里。

      “我生病了。”我说,“要去外地治病。”

      “什么病?”

      “不严重。”

      那是我骗他的。

      “你在哪?我去找你。”

      “不用,你好好学习,等我好了,我回来找你。”

      我骗他的。

      我不会好了。

      我知道。

      系统告诉过我,骨肉瘤晚期,五年生存率不到20%。

      而我是从高中就开始恶化的那种。

      几乎没有治愈的可能。

      但我还是说了那句话。

      “叶允凡,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不要来找我,等我来找你。”

      “为什么?”

      “因为……如果你来了,我就走不了了。”

      这是唯一一句真话。

      如果他来了,我就走不了了。

      因为我舍不得。

      我舍不得让他看见我躺在病床上的样子,舍不得让他喂我吃药,陪我化疗,看着我一天天瘦下去。舍不得让他经历上辈子我经历过的那些,眼睁睁看着最爱的人一点一点消失,什么都做不了。

      那太残忍了。

      我不想让他那么疼。

      ——“多久?你要让我等多久?”

      我不知道。

      ——“一年?两年?你总不能让我等一辈子吧?”

      他等不了那么久的。

      因为我的时间,不多了。

      “叶允凡”

      “什么?”

      “你说要去看雪,我答应过带你去。”

      “你先把病治好再说这个——”

      “所以我一定会回来的,因为我还欠你一场雪。”

      这是真话。

      我真的想带他去看雪。

      很想很想。

      可是,我不知道我做不做得到。

      我挂了电话,蹲在医院走廊的角落里,把脸埋进膝盖里,哭得浑身发抖。

      护士走过来问我:“小伙子,你没事吧?”

      我说:“没事。”

      我说没事的时候,在想——

      叶允凡,你上辈子也是这样吗?

      一个人在医院的角落里哭,哭完了擦干眼泪,笑着跟我说“没事”?

      你疼不疼啊?

      你一定很疼吧。

      ……

      后来的十年,我过得比上辈子长。

      上辈子,叶允凡走后一个月,我就跟着走了。

      这辈子,我要一个人活很久很久。

      久到完成所有的治疗,久到把所有的药都吃完,久到把所有的画都画完,久到,攒够足够多的画,等他来认领。

      我画了很多很多画。

      他的背影,他的侧脸,他趴在桌上睡觉的样子,他笑着递给我牛奶的样子,他穿着白大褂站在阳光下的样子。

      每一幅画都写着日期。

      从他十七岁,到二十七岁。

      一年都没有落下。

      叶允昭每个月给我发他的照片,我就照着画。

      画完了就收进速写本里,一本一本,摞在床头。

      护士问我:“你画的是谁啊?画了这么多。”

      我说:“是我欠了债的人。”

      护士笑了:“你欠他多少钱啊?画能还债吗?”

      我说:“我欠他一辈子……”

      护士没听懂。

      没关系。

      第十年的时候,我的身体终于撑不住了。

      骨肉瘤多发转移,肺、肝、到处都是。

      主治医生说我最多还有三个月。

      我问他:“能不能让我撑到冬天?”

      他问我为什么。

      我说:“因为我想带我爱人去看一次”

      医生说尽量。

      但我的身体不配合。

      叶允昭来看我,眼圈红红的。

      “于烨哥,你真的不打算告诉我哥吗?”

      “不。”

      “他会恨你的。”

      “那就让他恨我吧。”

      恨比爱容易放下。

      恨一个人,恨着恨着就忘了。

      爱一个人,爱着爱着就……就放不下了。

      我不想让他放不下。

      虽然我知道,他一定放不下。

      就像上辈子,我也放不下他一样。

      十月底,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要回去找他。

      不是因为身体好了。

      是因为身体快不行了。

      我不想死的时候,他连我最后一面都见不到。

      叶允昭说:“你疯了?你现在这个样子,回去能干嘛?”

      我说:“我说过我会去找他。”

      叶允昭哭了。

      “你们两个是不是有毛病啊?”他一边哭一边骂我,“一个瞒了十年,一个等了十年。你们两个是不是有毛病!!!”

      我说:“嗯,有病,骨肉瘤,晚期。”

      叶允昭哭得更凶了。

      我没哭。

      因为我在等。

      等见到他的时候再哭。但或许……不哭是最好的,我一哭他肯定就会忍不住,那个小哭包。

      那天,我挂了省三甲医院骨科的最后一个号。

      护士说:“你运气真好,最后一个号,叶医生的。”

      叶医生。

      叶允凡。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低着头看电脑。

      “哪里不舒服?”

      他没有抬头。

      我把帽子摘下来。

      “叶医生。”我说,“好久不见。”

      他抬起头。

      看见我的那一瞬间,他的表情从平静变成了震惊,从震惊变成了不敢相信,从不敢相信变成了,眼泪。

      他的眼眶红了,嘴唇在发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然后眼泪就掉下来了。

      哗哗地掉,像那年冬天的雪。

      他哭起来真的很丑。

      和上辈子一样丑。

      但我喜欢,我喜欢这样的他。

      我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他面前,伸手帮他擦眼泪。

      “叶允凡,你哭起来真的很丑。”我说。

      和上辈子一样的话。

      但这次,我不是在骗他。

      我是在告诉他——

      我终于回来找你了。

      我来还债了。

      那场雪,我来还了。

      后来嘛,你们都知道了。

      我搬去和他一起住,他给我做饭,我给他画画,他上班的时候我就躺在家里等他,他下班的时候我就假装自己今天很乖。
      他做的饭真的很好吃哦。

      其实我每天都疼得要命。

      但我没说。

      因为他也学会了骗人。

      他每天笑嘻嘻地给我端汤端水,说“今天天气真好”“你今天气色不错”“你一定会好起来的”。这些话。

      可是他的眼睛在说:于烨,我好怕……

      怕你走了。

      怕我一个人。

      怕这场雪,化了就没了。

      我也怕。

      但我更怕的是,他这辈子,又要一个人了。

      上辈子,他走后我活了一个月。

      这辈子,我走后他要活多少年?

      我不敢想。

      “叶允凡。”有一天晚上我问他,“你后悔吗?认识我。”

      “不后悔。”他说,“从头到尾,一秒钟都没有后悔过。”

      我看着他,眼眶热热的。

      上辈子,他也说过同样的话。

      在他临终前。

      “于烨,认识你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一秒钟都没有后悔过。”

      然后他闭上眼睛,再也没醒过来。

      这辈子,换我先说。

      “叶允凡。”

      “嗯?”

      “认识你,是我两辈子加起来,最幸运的事。”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肉麻了?”

      “刚刚。”

      “那你以后少肉麻一点。”

      “好。”

      我没有告诉他两辈子是什么意思。

      有些事,不需要说。

      我自己懂就行了。
      ……

      最后那天,窗外没有下雪。

      我靠在他肩上,把所有的力气都用来说最后几句话。

      “叶允凡,我不想插着管子走。”

      “好。”

      “你不劝我吗?”

      “不劝。”

      因为他懂。

      他什么都懂。

      他懂我为什么消失十年,懂我为什么回来,懂我为什么放弃治疗。

      他懂我所有的谎言和隐瞒。

      他懂我所有的自私和懦弱。

      他懂我有多爱他。

      “叶允凡。”

      “嗯。”

      “你还记得吗,你说想去看雪,去那种很大的能堆雪人的地方。”

      “记得。”

      “对不起,我没能带你去。”

      “没关系,你就是那场雪。”

      我笑了。

      雪。

      我是他的雪。

      雪会化。

      但雪也会再下。

      这辈子化了,下辈子还会再下的。

      “叶允凡。”

      “嗯。”

      “下辈子,我还要和你在一起。”

      “好,我等你。”

      我闭上眼睛。

      最后的画,是他穿着校服站在树下的样子,他笑的很阳光。

      和我画了十年的那幅画,一模一样。

      叶允凡。

      我欠你的雪,这辈子还不了了。

      但下辈子。

      下辈子我一定——

      我一定第一个找到你。

      然后给你画一辈子的画。

      拉钩。

      而这辈子,换你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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