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八章 世纪与雪 ...
-
再后来于烨搬来和我一起住了。
说是搬,其实也没什么好搬的。他那个出租屋里的东西少得可怜,只有几件衣服,一堆药,还有一个画画的本子。
就是高中时候那个。
我翻开看了看,里面多了很多画,全是同一个人。
十年。
他一直在画我。
“你是不是暗恋我?”我拿着本子,故意逗他。
于烨靠在沙发上白了我一眼。
“都明恋了,还用暗恋?”
我笑了,笑着笑着鼻子又酸了。
……
上班的时候,我是于烨的主治医生。
下班之后,我是于烨的男朋友。
我知道他的病情有多严重,骨肉瘤晚期,现在已经转移到肺部和肝脏。化疗的效果越来越差,他的身体也越来越扛不住了。
血红蛋白低得吓人,白细胞也上不去。
他随时可能——
我不能想这些。
我现在只想让他开心。
他喜欢吃我做的饭。我厨艺本来一般,但为了他,我开始学。今天炖排骨汤,明天熬小米粥,后天蒸鸡蛋羹。他吃得不多,每次都只吃几口就摇头说饱了,但每次都会说好吃。
“你骗我。”我说,“明明咸了。”
“不咸。”他很认真地看着我,“你做的都好吃。”
我别过脸去假装刷碗,其实是不想让他看见我红了的眼眶。
……
有一天晚上,于烨忽然说想画画。
他已经很久没画了,化疗让他的手指总是发麻,握笔都不太稳,但那天他说想画,我就把画本和铅笔递给他。
他靠在床头,慢慢地画了起来。
我坐在旁边看书,余光一直瞄着他。他的眉头微微皱着,握笔的手指在发抖,但每一笔都画得很认真。
过了大概半个小时,他把画本递给我。
上面画的依旧是我。
穿着白大褂,脖子上挂着听诊器,正在低头写病历。旁边写了一行小字:“叶医生,辛苦了。”
我的眼眶子一下子就红了。
“你这画得也太好了吧。”我吸了吸鼻子,“能不能再把我画的帅一点?”
“已经画得很帅了。”于烨说,“是你自己长得不够帅。”
“于烨你是不是找打!!!”
他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那是他回来之后,笑得最好看的一次。
……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
我每天早上给他量血压、测体温,把药分好放在他床头。然后去上班,中午抽空回来给他做饭,下午继续上班,晚上回来陪他。
他很乖,我让他吃药他就吃,让他休息他就躺下,让他别画画了他就不画,乖得让我心疼。
因为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的于烨,有自己的主意,谁都说不动他。他不去检查就不去,不想治就不治,想消失就消失。
现在的于烨,把所有决定权都交给了我。
好像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我——
“我不走了,这次真的不走了,所有决定权我都给你”
但我决定不了。
我学了八年医,读了那么多书,做了那么多台手术,但面对他的病,我什么都做不了。
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一天比一天瘦,一天比一天没力气,一天比一天离我远。
这种感觉,比杀了我还难受。
……
有一天晚上,于烨忽然问我:“叶允凡,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认识我。”
我放下手里的书,转头看着他。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照得很白很白。
“于烨,你脑子是不是糊涂了?”
“没有。”他说,声音很轻,“我在想,如果我没有转去你们学校,你就不会认识我。你不会喜欢上一个男生,不会被人指指点点,不会为了我学医,不会每天这么累——”
“于烨。”我打断了他。
他看着我。
“我不后悔。”我说,“从头到尾,一秒钟都没有后悔过。”
“可是——”
“没有可是。”我握住他的手,那只凉凉的、瘦得只剩骨头的手,“如果再来一次,我还是会在开学那天坐到你旁边。还是会每天盯着你看,还是会喜欢你,还是会学医,还是会等你。”
“等了十年,等来一个快死的人。”他说,嘴角带着一点自嘲的笑。
“那也值了。”我说。
于烨的眼眶红了。
他很少哭,从我认识他到现在,他哭过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但那天晚上,他哭了。
他没有出声,只是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落在枕头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我把他抱进怀里,像抱一片快要碎掉的玻璃。
“于烨。”我说。
“嗯。”他的声音闷闷的,埋在我胸口。
“你听好了。你这辈子,不许再说后悔这两个字。我叶允凡做过的所有选择,都是我自己选的。跟你没关系。就算有关系,那也是我自愿的。”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往我怀里埋得更深了一点。
我们就这样抱了很久。
“于烨。”
“嗯?”
“我好久没听过你唱歌了。你不在的这段日子里,我已经学会唱歌了,我……我唱歌再也不会跑调了,我唱给你听。”
“好”
“夜空中最亮的星能否听清……”
“那仰望的人心底的孤独和叹息……”
……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和很多年前那个晚上一样。
但我们都回不去了。
……
于烨的身体越来越差了。
他开始需要轮椅,开始需要氧气,开始吃不下东西,只能靠营养液撑着。
他的速写本已经很久没有翻开过了,他握不住笔了。
有一天,他忽然跟我说:“叶允凡,我想画你。”
“你手都抖成那样了,画什么画。”我说。
“最后一次。”他说,“让我画最后一次。”
我没忍住,转身走出了病房。
站在走廊里,我靠着墙,捂着嘴,哭得浑身发抖。
最后一次。
他在跟我说最后一次。
我哭完之后洗了把脸,回到病房,把速写本和铅笔递给他。
他靠在病床上,右手握着笔,一笔一笔地画。每一笔都很慢,很吃力,像是一个老人在雪地里一步一步地走。
但他没有停下来。
画了很久,他终于画完了。
他把速写本递给我。
上面画的是我高中时穿着校服站在阳光下的样子,笑得很灿烂。旁边……还有一个于烨。
旁边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叶允凡,谢谢你,这辈子遇见你,是我最幸运的事。”
我拿着速写本,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纸上,把铅笔的痕迹晕开了一点。
“于烨。”我说。
“嗯。”
“你字怎么变丑了?”
他笑了。
“因为手抖。”
“那你下次写好看一点。”
他没有回答。
因为他知道,没有下次了。
我也知道。
……
于烨选择放弃治疗的那天,窗外没有下雪。
他靠在我肩上,声音很轻很轻:“叶允凡,我不想走的时候身上插着管子……”
我说:“好。”
他问我:“你不劝我吗?”
我说:“不劝。”
因为我懂他,他是于烨。他是那个从不愿意让别人看到他狼狈样子的人,他可以在病床上躺这么久,已经是为了我破例了。
“叶允凡。”他说。
“嗯。”
“你还记得吗,你说想去看雪,去那种很大的、能堆雪人的地方。”
“记得。”
“对不起,我没能带你去。”
我握紧他的手。
“没关系。”我说,“没…没关系的于烨,我不看了,我现在就想看你……”
他看着我,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光,一点一点地暗下去。
“叶允凡。”
“嗯。”
“下辈子……我还要和你在一起。”
我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好,我等你。”
他轻轻弯了一下嘴角,然后闭上了眼睛。
手慢慢凉了下去。
窗外的风很大,吹得树枝哗哗响。我抱着他,抱着那具已经轻得不像话的身体,没有哭。
因为他说过,我哭起来很丑。
我不想让他最后记住的,是我很丑的样子。
……
于烨走的那天,整座城市没有下雪。
我在病房里坐了很久很久,直到护士来敲门,直到叶允昭来把我拉走。
走到医院门口的时候,天上忽然飘起了细细的雪花。
很小,很轻,落在脸上凉凉的。
我抬起头,看着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于烨。”我说,“你骗我,你说下雪的时候会来找我。”
结果还没下雪,你居然就走了……
雪花一片一片地落下来,落在我头发上、肩膀上、手背上。
但没关系,至少我等到你了。
我总觉得,那场雪,就是他。
一个世纪很长,我等了一个世纪。
可那场雪却只下了一个冬天……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