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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成为·很行 凤仪宫。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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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仪宫。内室。
墙上挂一只玻璃框,框里裱着两条手帕。同样的玉兰花,同样的歪歪扭扭,同样的血迹。旁边一只木匣,里头一叠画从十二岁到白发,最上头那张两个小人手牵手。
窗台上两盆花挨在一处——一盆兰草叶尖发黄,一盆玉兰含苞待放。
桌上放着一个小小的油纸包。打开,里头一块桂花糕。旁边压一张字条,字迹清瘦有力——“今儿的。趁热。”字条下面压着另一张,字迹娟秀——“收到了。今儿的也吃完了。”那个“趁”字写对了。旁边还有一张更旧的字条——“善本”。字条的边角有一点桂花糕的油渍,淡褐色,十年了。两张字条并排放在一处。一张是起始,一张是如今。
油纸包旁边还有一小碟桂花糕,切成小块。旁边压着一张小字条,字迹稚嫩——“给初一叔叔和春桃姨姨的。”落款是一个“萦”字。
初一立在窗外,望见那张字条。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他不识字,但那个“萦”字他认得——因陛下的袖口绣过一个,后来拆了。他默了许久,拿起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吃完抹了一下嘴角。
春桃在旁边小声说:“那是给咱们俩的,你一人吃完了?”
初一顿了一下,把剩下半块递给她,又掰了一小块放在窗台上。窗外伸进来一只手,拿走了。
春桃接过来咬了一口。“甜的。”
初一“嗯”了一声。
月亮出来了。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恰落在那个玉兰的花苞上。花苞将开未开,花瓣尖上的粉色在月光下透透的。皇宫其他地方都熄了灯,只有凤仪宫的窗里透出暖光。月亮恰悬在凤仪宫上方。
凤仪宫的窗,灯灭了。一盏,然后是另一盏。月亮的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两盆花上。兰草叶尖的黄,玉兰花苞的粉,在月光下都变成银色。然后月亮的光更亮了。不是月亮变亮了,是灯灭了之后,眼眸适应了月光。
春桃在擦窗子。初一在练刀。御厨在剥螃蟹。周嬷嬷在擦廊柱。萦葭坐在廊下,看着他们。风拂过来,桂花落了一地。她伸手接了一朵。看了看。放进荷包里。
许多年前,崇文书院,雨夜。小葭给少年包扎完伤口,打了个哈欠。“你叫什么名字呀?”“阿玄。”“阿玄哥哥。”她靠在他肩上睡着了。窗外雨停了,月亮没有出来。少年低头看肩膀上的小姑娘,然后看向窗外。月亮没有出来。但他记住了她发间那朵玉兰花的形状。
如今,凤仪宫。月光落在那个玉兰上。那朵玉兰花,和十年前她发间的那朵,一模一样。
木匣最底层,压着一封没有寄出的信。
“阿玄哥哥。这个称呼,我六岁时叫过一次。后来忘了。如今想起来,觉着还是这个称呼最好。陛下是天下人的。阿玄是我一人的。那个‘趁’字,我写对了。练了许多遍。不是写给你看的,是写给我自己看的。我想记住你。不是记得,是记住。每日都要记住。像你每日清晨醒来,看见我在旁边,便觉得‘还行’那样。我也觉得……还行。”
她顿了顿。
“很行。”
她写完“很行”,歪着头看了看,嘟囔了一句:“这两个字……生得挺对的。”
邶玄溟在旁批折子,头也没抬。“嗯。”
她笑了。
过了片刻,他忽地开口。“那个‘趁’字。”
她抬头。“嗯?”
“也生得像对的。”
她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嘴角弯了。“你又不写字。”
他没说话。过了片刻。“我看你写。”
她的笔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写。写的是“趁热”。那个“趁”字,端端正正。
她睡着后,他起身,走到窗台前,在两盆花的花盆边缘点了一下。只是一个点。然后回床上。
管家在整理他批过的折子。他把折子按日期排好,手指在其中一本的角上停了一下。那里有一个点。他看了一眼,继续整理。然后在自己的花名册上,名字旁边,点了一下。
小豆子路过,看见管家在点。管家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小豆子缩了缩脖子走了。走了两步,管家忽地开口。“没拒绝便是答应了。”
小豆子愣在原处。
后来小豆子问初一:“管家大人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初一想了想。“他从先。也被拒绝过。”
小豆子愣住了。初一没有再说。
萦葭翻到御厨的小本子。上头画着“正”字。她看了许久,然后笑了,把本子放回去。
春桃问:“娘娘,御厨是不是很凶?”
她想了想。“不凶。”顿了顿。“便是螃蟹不好笑。”
春桃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后来,御厨的小本子被御膳房的小太监们偷偷传阅。最后一页,不知谁添了一行字:“御厨大人,螃蟹真的不好笑。”下面画了一只螃蟹,歪歪扭扭的。
御厨看见了,面无表情地看了许久。然后拿起笔,在螃蟹旁边写了一个字——“嗯。”
小太监们笑作一团。御厨把本子收起来。次日,那个螃蟹旁边多了一行新的字:“但螃蟹好吃。”落款是御厨的名字。名字写得极小,像怕被人瞧见。
小豆子路过御膳房,看见小太监们围在一处笑。探头一看——是那个歪歪扭扭的螃蟹。他也笑了,掏出自己的小本子,在上面写道:御厨大人说了“嗯”(然后写了“但螃蟹好吃”)。
阿玄。我记住了。
成为。是一个雨夜。一句话。一个人。然后是一辈子。
许多年后。崇文书院。后山。老槐树下。
一个小孩蹲在地上刻名字。刻完站起来跑了。
树干上,密密麻麻的名字。最下面,是“萦”字。旁边是“楼”字。再旁边,多了一个新刻的名字——歪歪扭扭的,像当年萦葭的针脚。
树根旁,一小片土是新翻的。土里埋着一张糖纸。糖纸上的“萦”字,和树干上的一模一样。旁边,又多了一张新的糖纸。
风拂过,树叶哗哗响。一张新的糖纸从树梢飘下来。是另一个孩子放的。
画外传来一个孩童的声音——“你叫什么名字呀?”
另一个更细的声音——“阿玄。”
风没有吹散。
那个新刻的名字旁边,歪歪扭扭刻着两个字——阿玄。旁边一个极淡的痕迹——是一个点,被岁月磨得快瞧不见了。
树根旁,土里埋着一张糖纸。糖纸上写着“等你”。许多年前萦葭写的。风没有吹散。月光落下来,照在“等你”两个字上。
更深的土层里,隐约露出一角更旧的糖纸。那是许多年前沈小楼埋下的。上头歪歪扭扭写着:“因有人待我好过,我也愿待别人好。”两张糖纸,上下叠着,中间隔着数十年的土。
许多年前。崇文书院。雨夜。小书房。少年把那条手帕放在小女孩手心里。转身走了几步,停住。回头看了一眼。然后他在门框上点了一下。只是一个点。
那个点的中心,有一个极淡的指纹。是他的拇指。
许多年后,萦葭整理旧物,翻出门框上那个点的拓片——她后来让人拓下来的。她看着那个点,手指在那个指纹的位置停了一下。然后把自己的拇指按上去。
刚刚好。
他等到了。他们都等到了。
许多年后。崇文书院翻修。工匠在门框上发现了一个点。水渍洇开,点的中心有一个极淡的指纹。工匠看了一眼,没在意,刷了一层新漆盖住了。但漆干了之后,那个点又透出来。极淡,但还在。
风拂过,门敞着。月光落下来,照在那个点上。
许多年后,春桃还在擦窗子。初一还在练刀。御厨还在剥螃蟹。周嬷嬷还在擦廊柱。萦清芸还在教书。沈小楼还在教孩子们写字——握笔的姿势,和许多年前萦葭教她的一模一样。
有些物事变了。有些物事没有。
那盆玉兰,次年开了。白色的,花瓣尖上染着一点粉。和许多年前她发间那朵,一模一样。
许多年后,萦葭路过南城那家老字号。店还是那家店,掌柜换成了当年那个掌柜的儿子。她走进去,买了一盒桂花糕。柜上压着一张字条,玻璃下面,字迹清瘦有力——“多搁些桂花蜜。”
她的手指在玻璃上停了一下。没有问。抱着桂花糕走了。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柜上的字条还在那里。被玻璃压着,边角有一点桂花糕的油渍,淡褐色。和手帕上的血迹,一模一样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