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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我抓住文圣首徒了(八) 直 ...

  •   直到论道终了,宾客散去,堂内只余清茶冷香。崔瀺起身,走过我身侧时,脚步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

      崔瀺没有转头,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被思绪缠绕的微哑,只有近在咫尺的我能听清:“走了,跟上。”

      “……嗯。”我小声应道,心脏不知为何轻轻提了一下。

      “麻烦。”崔瀺吐出两个简单的字眼,语气里辨不出太多情绪,不知是在说齐静春那番让他不得不深入反思的言论,还是在抱怨我这个被迫全程感同身受,搅扰他心绪的绑定者。

      说完,崔瀺并未如往常那般立刻迈步离开,在原地驻足了一瞬。廊外阳光正好,穿透竹叶,洒下满地碎金。

      微风过处,竹叶沙沙,这一隅短暂寂静。

      “他说的也未必全对……”崔瀺忽然又开口,依旧没有看我,声音依旧很低,语气里带着罕见得近乎别扭的斟酌,他坚持道,这是他的骄傲。紧接着,那语气微微松动,泄露出一点点的真实触动,“但也算有点意思。”

      话音落下,崔瀺便不再停留,径直转身,朝着竹园方向走去。

      白衫身影在斑驳的光影里渐行渐远,依旧挺拔,却似乎少了些先前唯我独清的绝对,多了一份思虑重量。

      我望着崔瀺的背影,又想起方才堂上齐静春温润平和中蕴含力量的眉眼,心中随着崔瀺情绪起伏的角落,忽然被那竹叶间漏下的阳光轻轻熨帖了一下。

      人世纷繁复杂,道亦幽微难测。从来并非只有一条非此即彼,必须争个分明高下的路。

      身边这个骄傲锐利又无比聪明的少年,他那看似固若金汤的世界,也远比任何人想象的,更加深邃辽阔,并且正在某种不期然的碰撞中,悄然松动演化,展露出新的可能。

      晚膳依旧在竹园,几样清淡雅致的菜肴,一壶清茶。暮色渐合,竹园小湖水面倒映着初升的星光和廊下灯笼的暖光,氛围静谧,但有些微妙。

      崔瀺坐在我对面,筷子漫不经心地拨弄着碗里一片嫩笋,眼神飘在窗外漆黑的竹林轮廓上,显然心思不在吃饭上。情绪相连那头传来的,他似乎不再是白日在静观堂被齐静春点破辩道逻辑漏洞后的震动沉思,而是暗藏心里极其活跃又带着点顽劣趣味的酝酿。

      我低头小口扒着饭,尽量降低存在感,心里却有点发毛。崔瀺露出这种类似找到有趣玩具的眼神,多半没什么好事,尤其是这玩具还可能跟我有关,毕竟我们绑在一起。

      “喂。”崔瀺忽然开口,筷子一声轻响,搁在碟沿。

      我心头一跳,抬头:“嗯?”

      崔瀺身体前倾,隔着并不宽的食案,那双清亮眸子在昏黄灯光下闪烁,像是小孩发现了新游戏规则。他压低声音,带着一种近乎诱哄,如果能忽略那底下恶劣本质:“你那契约,就是绑了我这个倒霉蛋的缚字诀之类的法术,原理搞清楚了没?除了这种阴差阳错的共生契,能不能搞点别的?比如……主仆的?”

      我一口饭差点呛在喉咙里,咳了好几声才顺过气,难以置信地看着崔瀺:“主、主仆?你想干嘛?”极其不妙的预感顺着脊椎爬上来。

      崔瀺嘴角勾起,那笑容在摇曳灯影里显得有点邪气,他拿起茶杯抿了一口,才慢悠悠道:“不干嘛。就是觉得,齐静春那家伙……平日一副温良恭俭让,道理通透的模样,若是突然多了个不得不听命行事的主人,还是用他最瞧不上的奇技淫巧给绑上的,你说他那张总是波澜不惊的脸,会露出什么表情?”

      崔瀺越说眼睛越亮,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幅画面:“让他端茶倒水,研墨铺纸,叫他往东不敢往西,啧,光是想想,就大快人心!今日在静观堂,他不是挺能说么?道理说得一环扣一环。等成了你们御灵门契约奴仆,看他还能不能那般气定神闲地跟我论道术孰先孰后。”

      我听得目瞪口呆,背后冷汗都出来了。

      白日里齐静春只是平和点出崔瀺逻辑瑕疵,虽有当众之嫌,但言辞恳切,绝无羞辱之意。怎么到了崔瀺这里,就成了需要如此大动干戈,报复深仇大恨,还要用近乎侮辱的方式。

      “不……不行!”我放下碗筷,声音因急切发颤,“这怎么可以!齐先生又……又没做错什么,他只是……只是看法不同而已!用契约暗算人,还是主仆契约,这……非我门内可为……这太下作了!”

      最后三个字我说得有点虚,但努力让自己直视崔瀺。

      见我没和他站同边,崔瀺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眯起眼睛看我:“他用言语挤兑我,让我当众难堪,就不下作?”

      “那怎么能一样!”我急了,“论道辩理……本就是、各抒己见,有来有回!齐先生指出的问题确实存在,他……他那是堂堂正正的学问交锋!可你……你想的这个,是暗地里使绊子,是……是仗着手段欺负人!这根本就不是一回事!”

      我越说越觉得有理,胆气也壮了些,契约相连的那头传来崔瀺明显不悦的情绪,但我还是梗着脖子道:“况且,你我之间的契约之术……本就是意外,若用它来害人……我们御灵门虽是小门小派,也讲究……光明磊落,绝不干这种、这种宵小行径!师父知道了,非打断我的腿不可!”

      “呵,”崔瀺冷笑一声,靠回椅背,重新拿起筷子,却只是戳着碗里的米饭,“你当初用阵法绑我的时候,光明磊落?”

      我瞬间噎住,脸涨得通红,羞窘交加:“都说了那……那是意外!我不是故意的!而且……而且我们这不是平等共生的吗?又不是主仆!”说到最后,声音小的几乎听不见。

      崔瀺嗤笑,眼神凉飕飕地扫过我:“若是主仆,我早让你闭嘴,安静吃饭了。”

      我哑口无言,又气又委屈,眼圈有点发酸,只能低下头,使劲扒拉碗里所剩无几的米饭,食不知味。

      竹园安静下来,只有细微水流声和虫鸣。我能感受到他的不悦并未持续高涨,反而渐渐沉淀下去,变成更加复杂,甚至略带烦躁的思索。可能他并非真的认为我的反驳毫无道理,只是那股子因为白天落了下风而生的孩子气的报复心,还没完全消散,又被我这般直接顶撞,面子上有点挂不住。

      良久,崔瀺忽然又开口,语气硬邦邦的:“喂,笨手笨脚就算了,胆子也这么小。说说而已,又没真让你去。”

      我诧异地抬头看他。崔瀺避开我的视线,盯着别处,侧脸显得有些别扭:“齐静春那家伙……对你来说,修为深不可测。他的心性更是越来越圆融稳固得像块万年老玉。就凭你那半吊子都不到的阵法造诣,想暗算他?怕是刚起阵就被他随手拂散了,还得连累我跟着倒霉。”

      崔瀺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几乎像是自言自语:“况且他那般人物,要用这种手段对付他,也确实没意思。”

      最后三个字,说得极轻,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连他自己都未必承认的退让,又或许是尊重。

      我愣愣地看着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骄傲又别扭的少年,似乎并不像他表面表现出的那样,全然不讲道理,只顾自己快意。

      崔瀺似乎被我看得不自在:“看什么看,吃饭,菜都凉了!”

      “哦……哦。”我慌忙低头,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崔瀺也不再说话,安静地吃起来。只是偶尔,我能感觉到他扫过来的视线,还还有未散尽的不爽,但终归平静。

      晚膳在略显沉默的气氛中结束。

      崔瀺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

      窗外的晚风带着水汽和竹叶的清香吹进来,拂动他额前的碎发,也平息了我心头的波澜。

      他想报复齐静春的荒唐念头,似乎就这么随着这顿晚饭,悄无声息地搁浅了。

      而某种更细微的东西,在我与他之间,在这被迫共生与偶尔的碰撞中,悄然发展了一点。至少,他愿意听我说“不”了。

      虽然,方式还是那么别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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