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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我抓到文圣首徒了(七) 我 ...

  •   我从头到尾感受着契约那头传来的他的情绪,是高度专注下近乎冰冷的冷静,以及逐步掌控全场,游刃有余的微凉自信。并非为了炫技或压人一头,而是真心认为自己论道的逻辑链条严密无瑕,且颇为享受这种以纯粹思辨厘清迷雾,并让对手在自己构建的理路面前哑口无言的过程。

      那位天工院长老像是忽然找到一个绝佳的转圜台阶,也或许是真心想听听素有名声的文圣高徒之见,脸上露出亲切笑容,转向齐静春,语气颇为熟稔亲切:“静春来了。方才崔瀺小友一番高论,着实令人耳目一新,思路上颇多启发。你素来心思缜密,不知对此题有何见解?”

      当崔瀺在看到齐静春起身作礼的刹那,眉梢几不可察地轻轻动了一下。我能明显通过契约感到那端原本流畅运转,充满掌控感的自信,微微一顿,旋即转化为更加凝练审慎的专注,仿佛遇到了值得认真对待的棋手。

      齐静春似乎能够打破方才崔瀺一人主导的微凝僵局,也带来了难以预测的新的变数。

      堂内原本有些松懈的气氛顿时再度一凝,所有目光齐聚焦于这位后来居上,气质温润的少年身上。

      齐静春望向崔瀺,温和浅笑,声音舒缓清润,如春风拂静潭,不起波澜自含力量。他先诚恳地给予了肯定,姿态磊落:“崔师兄思辨之迅捷敏锐,常令人叹服。方才所言,将道之一字,溯源于人心念动之初微处,不拘泥于高远玄虚,而着眼日用平常,确有其独到之见地,发人深省。”

      崔瀺面上神色不变略带疏离的清冷模样,置于膝上的指尖微微收拢。契约那端传来的,并非被赞许的愉悦,而是更加凝神以待的专注。

      齐静春话不疾不徐,娓娓道来,“师兄将道,定为先于一切具体术法存在的心念意图,并以此基石,论证道之于术的绝对优先。此一框架,自成一体,逻辑精巧,颇具匠心。”

      “不过,崔师兄构建此论的框架之内,或许存有一处细微,可供商榷的关节。”

      如溪流转折,齐静春目光平和地迎上崔瀺的视线,并无丝毫挑衅之意,更像同门间探讨疑难:“然而,师兄可曾思量,您用以定义道的这心念意图,其本身,又从何而来?”

      崔瀺的眸光如寒星乍亮。

      “师兄方才举例,言剑客想要变强是练剑之道种,故道在先。那么,想变强此念,可是凭空自心头蹦出?抑或是,源于过往之见闻,之感受?”

      温声试问的齐静春并不等待崔瀺回答,继续沿着自己的思路剖析下去,“譬如,曾目睹猛兽肆虐,生灵涂炭,方觉自身渺小无力。或见前辈强者仗剑匡扶,受人景仰,故而心向往之。这些所见,所闻,所感,是否皆需依赖目视,耳闻,身触,意会等最基础感知之术?若是一个人生而无目无耳,无身亦无意,隔绝于世间一切信息之外,这想变强之念,又从何而起?从何而生?”

      齐静春始终平和,带着学术探讨的纯粹,可每一个字都像是最柔韧精准的剖刃,轻轻巧巧探入崔瀺那看似环环相扣无懈可击的逻辑链条中最核心、也是最隐蔽的衔接之处,即心念本身的来源,这一点被崔瀺在构建宏大框架时,有意无意地悬置了。

      众人回味着,齐静春稍作停顿,缓缓道:“故而,或许未必是一个先验存在的纯净无染的心念之道,单向催生此后之术。更可能是我们与生俱来或后天习得的最基本感知,交互之术,如同触角,在不断立身外界的过程中,才逐渐孕育,催发,乃至最终明晰我们所谓的心念之道。”

      堂内一片寂静,落针可闻。齐静春只是轻轻点出一个被忽略的前提,便将崔瀺那锋芒毕露的以道生术之说驳回更前。

      崔瀺沉默了。

      没有立刻出言反驳,因为他深知齐静春所指出的,并非具体论据的错误,而是他整个论证体系底层那未曾言明的预设。这比驳倒一个具体观点更为艰难,也更为致命。

      崔瀺脸上的清傲之色并未褪去,反而因齐静春直指核心的诘问而愈发沉凝。那双总是闪耀锐利光芒的眼眸,此刻变得无比幽深,紧紧锁住齐静春,眸底似有万千思绪急速推演碰撞。

      契约连接那头传来的崔瀺情绪浪潮骤然变得汹涌复杂,有被骤然点醒触及盲区的震动,有遭遇旗鼓相当对手时燃起兴奋,更有难以完全掩饰的滞涩,被齐静春当众点出了看似无缺逻辑预设的瑕疵。

      像是一个追求完美无缺的工匠,在作品即将完成时,被人指出一处极其隐蔽却真实存在的,甚至关乎根基的接合缝隙。

      然而齐静春也并未全盘否定崔瀺的论述,从容有度:“但此二者,孰为鸡,孰为蛋,或许本就互为因果,相互依存,交融并进,强行将其剥离,论断孰先孰后,是否反而落入言语概念自身所构筑的藩篱之中?”

      悄然引入一个更为混沌,也更为广阔的术道交互共生,循环往复。这已非简单的论点反驳,而是对思考范式的一种含蓄拓展。

      崔瀺忽地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惯有讥诮,眼神亮得惊人,他看向齐静春,语速不急,字字清晰:“要照静春师弟这般说来,莫非那些天生目盲耳聋,感知有缺之人,便注定与道无缘,终生浑噩了?”

      崔瀺顿了顿,语气中的讥诮也意味更浓:“师弟这番互为因果,交融并进的高论,听起来圆融周全,可细究之下,岂非和了稀泥,等于什么都没说?道之求索,若连个清晰的起始方向都斩不断,理还乱,还修个什么?”

      这番话已近乎挑衅,尖锐指向齐静春论述可能导致的相对模糊,试图将对方也拖入自己最擅长的,追求绝对清晰与逻辑起点的战场。

      齐静春面对这带着刺的追问,神色依旧安然,不见丝毫愠怒,反而轻轻颔首,依然温声道:“崔师兄所言极是,此问切中要害。天生残障者,或有常人难及之敏锐触觉嗅觉、乃至心觉,此亦为其术,由是生其独特感知世界,应对世界之道。可见术非定式,道亦非唯一。至于和稀泥……”

      齐静春微微一笑,目光澄澈:“或许正因为天地本身并非非黑即白,大道运转本就涵容万千,有无相生,难易相成。强求绝对清晰之起点,有时反失其全貌。修道者,明心见性是方向,但如何明,如何见,路径万千,或许本不必拘泥于一条绝对正确的起跑线。师兄追求绝对清晰与起点,是师兄的道。愚弟观照整体的互动与关联,是愚弟的术。道同,而术异,或可并行不悖,各见其妙。”

      齐静春四两拨千斤,不仅化解了崔瀺的尖锐诘问,更将分歧提升至道同术异的层面,坦然承认彼此路径不同,却并无高下对立之意,反而隐隐点出崔瀺论道中那不自觉的排他与绝对。

      崔瀺眸光剧烈闪烁了一下,嘴唇微动,似乎还想再辩,但最终只是深深看了齐静春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

      他未再出言,只是端起已微凉的茶,抿了一口,借此动作掩去瞬间的沉默。汹涌的思绪中,那股不服输的锐气仍在,但先前那种绝对得近乎执拗的自信,确实被撬开一道缝隙,渗入对方带来的更广阔天地的气息。

      高踞上座的文圣将一切尽收眼底,此时方抚须哈哈一笑,声若洪钟:“妙哉!静春此解,另辟蹊径,瀺儿之问,亦切中肯綮。道术之辩,千古难题,本无定论。你二人一锐一圆,一追根底,一观全局,恰如阴阳相辅,殊途同归。今日之论,老夫听得甚是畅快!”

      文圣轻描淡写,将方才的激烈思辨化为同道间有益的切磋,既赞赏了崔瀺的锋芒执着,也肯定了齐静春的圆融开阔。

      论道继续,话题转向他处,气氛似乎恢复了之前的和谐。但细心者便能察觉,崔瀺虽偶尔参与,却不再如最初那般主导全场,言辞间也收敛了些许。

      更多时候,崔瀺在聆听,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茶杯光滑的边缘缓缓划过,眼神沉静,陷入深沉思索。那份属于少年天才的逼人锐气并未消失,却似乎内敛沉淀,酝酿着新的更为复杂的东西。

      和师父一起在旁听席位的我清晰地感受着契约那头汹涌澎湃,久久难以平息的复杂思绪浪潮。那里面既有被公然挑战,又未能彻底压倒对方的不服,也有对自身逻辑根基被触碰的震动,有对齐静春那看似温吞实则坚实宽广智慧的重新评估,潜藏敬意。

      或许还有一丝连崔瀺自己都未曾明晰的,从绝对掌控的思维惯性中被稍稍释放出来的极其隐晦的茫然。

      一张始终紧绷欲裂,试图射穿所有迷雾的强弓,被另一股柔和坚韧的力量轻轻托了一下弓臂,虽未松弦,那尖锐的箭头却不由得微微抬起,望向了更辽远混沌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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