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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我抓到文圣首徒了(六)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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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雨过天晴,竹叶青翠欲滴,叶尖挂着晶莹水珠,被晨光一照,折射出细碎虹彩。我推开房门时,晨光斜斜洒落,空气带着草木清气与泥土的湿润。
崔瀺已经一身整齐白衫,清俊挺拔。他听到动静,侧过头来。
眼神对上,没有昨夜的暴躁,也没有后来那点刻意的缓和,只是一片雨后初霁般澄澈平静。他目光在我脸上停顿一瞬,极快地扫过,似在确认我是否还残留着昨夜惊惶的痕迹。
“走了。”崔瀺简短道,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转身便朝竹园外走去,步伐稳健,衣袂轻扬。
心口那里安稳如常,昨夜雷雨中惊涛骇浪般的情绪与反噬隐痛,仿佛真的只是一场被急雨冲刷干净,了无痕迹的梦。
我抬步,不远不近,恰好跟在他身后五丈。阳光将我们的影子投在湿漉漉的石板小径上,一前一后。
静观堂今日果然格外热闹。
堂内已聚了四五位气息沉凝,服饰各异来自不同传承的修士。清淡茶香在空气中袅袅浮动。
我被师父以眼神示意,和另外两三位同样侍立在侧的别派弟子一起,安静地退到堂内光线稍暗处屏息凝神。
崔瀺坐在文圣左下首不远处的蒲团上,一身白衫的袖折处有几道未完全抚平的褶皱,他的背脊挺得笔直,如松如竹。他眉眼低垂,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阴影,指尖摩挲着面前温热的茶杯壁,整个人显得沉静,看不出分毫私下里的辛泼火躁。
灵力连接那头传来极其细微却如弓弦拉满般的锐利专注,让我知晓崔瀺平静的表象下已然如引而未发的强弓,蓄势待发。
论道持续了一阵,各方引经据典,气氛渐热。话题游走在术与道,孰为先,这一古老辩题上。
正论道的一位天工院老者,正捻须缓言:“术为道之径,无精湛之术,无以载深远之道。譬如欲渡沧海,岂能无舟楫。欲登绝顶,焉可缺梯缆。术之不存,道将焉附,此乃显而易之理也。”
老者说得条理分明,援引实例,堂内不少前来听讲的客人与弟子皆微微颔首,就在这一片附和性的寂静将凝未凝之际,崔瀺轻轻放下了手中一直摩挲的茶杯。
细白瓷杯底与木制茶几相触,发出极轻却异常清晰的一声脆响。不甚响亮,却奇异地让堂内许多有意无意的目光,瞬间聚拢过来。
“老前辈此言,乍听有理。”崔瀺开口,声音不高,声如薄利玉刀,划开先前那层温吞共识的氛围,“实则本末倒置。”
老者花白的眉毛微微一扬,面上并无愠色,反露出几分感兴趣的神情:“哦?愿闻其详。”态度倒是颇为豁达。
崔瀺抬起眼,眸光清亮如洗过的黑曜石,直视对方:“前辈以舟楫喻术,沧海喻道,言无术难载道。那么,敢问前辈,是先有了欲渡沧海之念想,方去思量制作舟楫,还是先造好了万千舟楫,搁置岸边,某日忽发奇想,不若渡海去也?”
就在这堂内气氛微凝,众人皆在倾听崔瀺所言辩驳的切入点之时。静观堂侧面那扇通向回廊的雕花木门,被轻轻推开了。
一个身着朴素儒衫,气质看着极其温润平和的少年,悄无声息地走进。他的眉目舒展,眼神澄澈明净,行走间步履安稳,周身自带一股令人见之便觉心绪宁定的安然气度。正是文圣另一位早已声名在外的弟子,齐静春。
齐静春先向主位的文圣及在座诸位客人微微颔首致意,姿态恭谨却毫不卑微。目光扫过堂内,在崔瀺身上略作停留。随即径自走到一个靠边的空蒲团前,安静落座。只是迟来片刻,前来旁听。
崔瀺略一停顿,续道:“若无渡海之志,纵有宝船巨舰,亦不过是岸边朽木,与顽石何异?若无登临之心,便有神斧开山,也徒然蒙尘,与废铁何别?心念所向,意图所指,此便是道之最初雏形,虽模糊,却真切存在。而术,不过是追随此心念实现此意图之工具,路径方法耳。岂有工具路径,反在于目的意图诞生之前的道理?此非本末倒置,又是何如?”
天工院老者沉吟道:“心念飘渺,意图空泛,若无具体之术脚踏实地去施行落实,终究不过是镜花水月,空中楼阁,一场空想罢了。”
“所以前辈认为,空想不及实术?”
崔瀺嘴角勾起一丝近乎锋利的弧度,那并非嘲弄,而是一种找到切入点的锐利:“那晚辈再斗胆请教,天地间第一件工具,第一道术法,究竟从何而来?莫非是天地生成,凭空掉落于人前?非也。追溯源头,不过源自某个最原始的空想,因嫌以手撕裂兽皮不便,想要更利之物,于是慢慢磨制出了石刀。见高树有果,想要触及,于是渐渐学会了攀爬跳跃,乃至后来制作工具。这最初的心念,最朴素的意图,便是最原始,最本真的道。故此术方随之而生,且在后世,不断因应新的道而改进繁衍。
崔瀺将何为道,从玄之又玄的天地至理,拉回到了任何一点原始意图,牢牢占据了先在之说的高地。
“究竟是术承载了道,还是道催生,并始终指引着术之演进?前辈细思。”
天工院长老一时语塞,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最初本能冲动算不得大道”,却又隐隐觉得,若如此辩驳,恐怕会落入崔瀺早已设好的关于大道小道,亦或是本能与觉悟等更为精微繁琐的辨析陷阱之中,反而纠缠不清。
此时另一位坐在天工院长老对面,以推演算计闻名的玄机阁中年文士见状,轻咳一声,将手中折扇合拢,加入论战:“崔小友所言,强调心念意图之先,确有其理。然则,世间绝大多数修道之人,并非生来便怀有清晰明确之大道。往往是在日复一日修习具体术法之过程中,熟能生巧,巧而后通幽,于术之精深处,偶然窥得一丝道理灵光,方才慢慢领悟构建起自身之道。此般经历,岂非正是术在前,道在后之明证?”
“阁下所言,是个人体悟、认知道的先后顺序,而非道与术本身存在的先后顺序。”
崔瀺目光转向这位中年文士,依旧是从容不迫,“譬如一人习剑,通过万千次挥砍刺击之术,渐渐领悟了快准狠之要诀,乃至最终孕育出一丝属于自己的剑意之道。但请阁下细想,在此人第一次伸手握住剑柄、第一次尝试挥动之前,驱使他去握剑、去挥剑的,是不是至少存在一个想要变强,御敌,或者仅仅是觉得持剑很威风的念头?哪怕此念头模糊不成形,甚至幼稚可笑,它是否确然存在?它是否先于他第一次具体的挥剑动作而存在?”
崔瀺将道种的概念与任何初始动机挂钩,几乎堵死了从领悟顺序来质疑存在顺序的路径:“此一念萌动,便是落入心田的道种。日后所有术法修习,不过是滋养灌溉,助此种子破土发芽,抽枝长叶之过程,却绝非这种子之来源。种子在先,培育在后,此理甚明。”
玄机阁文士也被这番话噎住,眉头紧锁,指节无意识地敲着扇骨,陷入沉吟。
崔瀺的辩词如行云流水,似构造精密的连环机括,环环相扣,步步为营,将对方论点拆解,归引至预设方向,再重新纳入自己坚固的论述框架之中。所举之例,皆取自最寻常生活经验,却总能直指问题核心,化繁为简。
堂内渐渐安静下来,几位原本跃跃欲试、想要发言的客人,脸上也露出深思或棘手的神色。就连我身旁的师父,也不由自主地捋着胡须,眼中神色复杂,既惊叹于崔瀺思辨之锐利清晰。
文圣始终高踞主位,笑眯眯地听着,手持茶盏,不时啜饮一口,如同观赏一幕精彩戏剧,不发一言。
崔瀺年轻的脸庞上,清傲之气愈发明显。虽未刻意张扬,却自有一种少年人舌战群伦,挥斥方遒的逼人锋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