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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若教眼底无离恨(十) 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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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瀺没再说话,也没有立刻扶我起来。那只替我拭泪的手收回,转而极轻地带着近乎勘察的谨慎,落在我扭曲脱臼的左肩关节处,他的指尖只是虚虚一触,我立刻痛得倒吸一口冷气,身体本能瑟缩。
崔瀺的眉头狠狠拧紧,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底的暴戾似乎被强行压下去一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冰冷近乎锋利的专注。
“忍着。”崔瀺低声道,声音哑得厉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话音未落,他左手快如闪电般按住了我的左肩上方,右手则托住我肘弯,动作精准而稳定,没有丝毫犹豫。
“咔哒。”一声轻微的关节复位的闷响。
剧烈的疼痛如同电流般窜过左半身,我闷哼一声,眼前发黑,冷汗瞬间浸透了本就黏腻的衣衫。但随之而来的,是错位被强行纠正后带着余痛的轻松感,左臂虽然依旧肿痛无力,但至少恢复了基本的形态,不再以那种诡异的角度扭曲着。
崔瀺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复位关节后,他迅速检查了我身上其他明显的伤处。
被绳索勒破皮肉的手腕脚踝,脸颊和额角的擦伤,还有右肩断臂连接处因粗暴拖拽和地面摩擦而有些崩裂渗血的纱布边缘。
他的眉头越皱越紧,周身冰冷的低气压几乎要凝成实质的寒霜。每看到一处新伤,他眼底那勉强压下的暴怒就翻腾一次。
检查完毕,崔瀺站起身。月白色的衣袍下摆掠过地面尘埃,他先是走到墙边,对着昏死的两个人虚空点了两下,指尖有极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灵光一闪而没。那两人身体微微一震,随即彻底瘫软下去,连细微的呻吟都停止了,气息也变得极其微弱,如同风中残烛,却不至于立刻毙命。显然是被他用了某种手法禁锢了神魂与生机,留待后续审问。
然后,崔瀺走回我身边,脱下自己那件外罩,沾染了灰尘与不明暗痕的月白外袍。动作间,我瞥见他里层素白中衣的袖口,似乎有一道极细的新鲜裂口,边缘隐约透出些微暗红。他来的路上,也并不平静。
崔瀺将外袍仔细地,轻柔地裹在我身上,宽大的衣袍几乎将我整个人包住,只露出头颈。衣料上还残留着他的体温,以及那清冽微苦此刻却混合着一丝铁锈与硝烟的气息,将我周身的地窖阴冷与污浊气味隔绝开来。
接着,他弯下腰,一只手极其小心地托住我的后背,另一只手穿过我的膝弯,刻意避开了左臂伤处和右肩断口。他的动作稳定而有力,将我稳稳地打横抱了起来。
身体骤然悬空,带来一阵轻微的眩晕。我本能的挣扎,牵动各处伤口,痛得吸气,只能僵硬地靠在他怀里。鼻尖距离他的胸膛只有寸许,那股混合着冷冽,药草,血腥与汗意的复杂气息更加清晰,还有他胸腔里,那比平时急促沉重许多的心跳声,隔着衣料,一下下擂鼓般敲在我的耳膜上,也仿佛直接敲在我同样失序的心跳上。
他没有看我,下颌线依旧紧绷,抱着我,转身,迈步走向地窖出口的台阶。脚步沉稳,即便抱着一个人,踏在木制台阶上也只是发出极其轻微的声响。
走出地窖口,外面并非我想象中的荒郊野地或破旧民宅后院,而是一条狭窄昏暗,堆满杂物的巷道。
天色已近黄昏,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被高墙切割得支离破碎,投下长而扭曲的阴影。空气中弥漫着市井边缘特有的混杂浊气。
巷子里并非空无一人。七八个身着黑色劲装,气息精悍沉凝的男子悄无声息地立在阴影中,见到崔瀺抱着我出来,立刻齐齐单膝跪地,低头拱手,动作整齐划一,没有发出丝毫多余的声响。他们身上带着浓重的未曾散尽的肃杀之气,显然刚刚经历过一场迅捷而高效的清剿。
崔瀺脚步未停,甚至没有看他们一眼,只从喉间极低地溢出一个字:“清。”
“是!”为首一人低声应道,声音干脆利落。
崔瀺抱着我,径直穿过这条寂静得诡异的巷道,拐入另一条稍宽些的街道。同样不见行人,显然已被提前清理。
不远处,一辆没有任何标识,但车厢宽阔结实的玄色马车静静停在那里。拉车的两匹马毛色乌黑油亮,安静地打着响鼻。
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里面掀开,露出一张清秀却面无表情的少年脸庞,正是崔瀺身边常跟着的存在感极低的近侍之一。少年看到崔瀺抱着我走来,目光在我裹着外袍狼狈不堪的身上极快地扫过,眼中没有任何惊讶或好奇,只有一片沉静。他利落地跳下马车,放下脚踏。
崔瀺抱着我踏上马车,弯腰进入车厢。车厢内很宽敞,铺着厚实柔软的深色绒毯,设着一张固定矮榻,角落里甚至有一只小巧的正燃着宁神香料的铜炉,散发出清淡安神的香气。
崔瀺将我小心地放在矮榻上,让我靠坐着车厢壁。
直到这时,他才似乎微微松了口气,但周身那股紧绷的冰冷气场并未完全散去。他在我对面坐下,目光再次落在我身上,从头到脚,仔仔细细地审视了一遍,仿佛要确认没有任何遗漏的伤口。
马车缓缓启动,行驶得异常平稳,几乎感觉不到颠簸。
车厢内一片寂静,只有香料燃烧的细微噼啪声,车轮碾过路面的规律轻响,还有我们两人之间,那重新变得无比清晰,甚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汹涌澎湃的契约连接。
之前被软骨散和绝望压制的感应,此刻如同挣脱了所有束缚的洪流,轰然冲刷我们之间的灵犀纽带。
我不仅能清晰地感知到,他心底那强制压抑却依旧惊涛骇浪般的后怕暴怒,还能感觉到他左臂袖口裂痕处传来的,真实的刺痛与麻木,或许是某种法术或兵器造成的伤。甚至能隐约捕捉到,他强行压制这些负面情绪时,灵台深处传来的细微疲惫与滞涩。
而我这边的所有感受,劫后余生的虚脱、伤口火辣辣的疼痛,身体被禁锢摧残后的无力与惊悸,还有面对他时那无法言说的混杂依赖委屈,酸楚与庆幸的复杂心绪,也同样毫无保留地传递过去。
我们像两个被剥去了所有外壳,灵魂直接相对的透明体,所有的情绪与感知都在彼此间无所遁形。这感觉既令人恐慌,又带着诡异得近乎残酷的亲密。
崔瀺显然也察觉到了这异常活跃,甚至有些失控的契约连接。他放在膝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深邃的目光与我对上。在那片仿佛能吞噬一切的眼眸深处,我看到了自己的倒影,苍白狼狈,泪痕未干,眼中写满了未散的恐惧茫然,还有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对他的全然依赖。
他看了我很久,久到马车似乎又转过了一个街角,外面的市井人声渐渐隐约可闻。
那双深潭般的眼眸里,映着我此刻最真实的,不加掩饰的脆弱与混乱。彼此间契约的共鸣在此刻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强度,不是少年时那种粗糙地带着抗拒与被迫的共享感知,而是更深层次于灵魂层面的情绪洪流相互冲撞,交融。
我的恐惧,我的疼痛,我的虚脱,我的……连我自己都羞于承认的,在看到他出现时骤然松垮下来的依赖,如无声呐喊,通过这无形的纽带,清晰无比地传递给他。
而他那边传来的,是更加庞杂汹涌的暗潮,后怕如同冰冷的暗流,在他看似平静的灵台之下反复冲刷,每一次回溯我在地窖中可能的遭遇,都激起更剧烈的波澜。暴怒则像被强行压制在冰川下的熔岩,炽热滚烫,带着毁灭一切敌踪的森然杀意,却又被一种更加沉重,近乎自责的冰冷牢牢镇住。
除此之外,还有一种极其隐晦连他自己都未必全然明了的痛楚。那痛楚并非源于他左臂袖口那细微的伤口,更像是源自灵魂深处,因我的遭遇而被狠狠触动的,某处他自己都以为早已冰封或遗忘的柔软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