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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若教眼底无离恨(九)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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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最先从冲击中恢复的那人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和强自镇定的嘶哑,猛地拔出腰间另一把短刃,警惕地看向地窖入口的方向。那里只有一片沉沉的黑暗,但那股令人窒息的威压,正是从那里弥漫开来,如有实质。
没有回答。只有冰冷的死寂,和那越来越沉重,仿佛连空气都要冻结的灵力威压。
“动手!先杀了那女的!”不远处的人厉声吼道,自己猛地向地窖另一侧的阴影扑去,显然是意识到来了无法匹敌的对手,想劫持我作为人质,或者至少完成灭口的任务。
身旁人如梦初醒,也顾不上去捡地上的刀,眼中凶光一闪,竟直接合身扑上,蒲扇般的大手带着恶风,狠狠抓向我的脖颈,这一下若是抓实,足以捏碎我的喉骨。
然而那只手,在距离我脖颈还有三寸的地方,突兀地诡异停住。不是他不想,而是不能。
一只修长白皙,骨节分明的手,如同凭空出现般,轻描淡写地稳稳攥住那人粗壮肮脏的手腕。
没有惊天动地的碰撞,没有灵力爆发的光华。
只是那样简单地稳稳攥住。
然后“咔嚓。”
一声极其清脆的骨骼碎裂声,在死寂的地窖中清晰响起。
“啊——!!!”杀猪般的凄厉惨嚎,那人整条手臂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扭曲下垂,显然腕骨被瞬间捏得粉碎。
白皙的手随意一甩,对方壮硕的身躯被甩飞出去,重重砸在布满蛛网的土墙上,哼都没哼一声,直接昏死过去,墙上簌簌落下陈年的灰尘。
整个过程,快得只在电光石火之间。
直到这时,一道颀长的身影,才显现在昏暗的光线下,依旧是那身素净的月白常服,只是此刻衣角似乎沾染了些许外面的尘土,甚至隐约有一点不易察觉的暗色痕迹。墨发未束,有几缕散落在额前,非但不显凌乱,更添几分肃杀之气。
崔瀺站在那里,周身没有耀眼的光芒,整个地窖却仿佛成了他绝对的领域。空气凝滞,光线暗淡,连时间都似乎放缓了流速。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平静得近乎诡异。唯有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惊人,深不见底,里面翻涌着的不是怒火,而是更可怕的足以冻结一切的冰冷死寂。他的目光,没有看向如临大敌正冷汗涔涔的宵小,而是径直落在了我的身上。
从我被粗糙绳索捆缚,沾满污秽的狼狈身体,到空荡荡的右肩断口,扭曲脱臼的左臂,再到,我脸上那块厚厚的肮脏蒙眼布。
他的目光在蒙眼布上极其短暂地停留了一瞬,那一瞬整个地窖的温度,又骤降了十度。
剩下站在墙角的人被他那平静极致的目光扫过,竟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寒颤,握刀的手微微发抖,色厉内荏地吼道:“你、你是谁?!敢坏那位大人的好事!你可知……”
他的话没能说完,因为崔瀺终于移开了落在我身上的目光,转向了他。
只是淡淡的一瞥,那人的声音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脖子,戛然而止,脸上血色瞬间褪尽,瞳孔因为极致恐惧而放大,手中的短刃“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双腿一软,竟然直接跪倒在地,喉咙里发出濒死般的抽气声。
他甚至没有看清崔瀺是如何出手的,或者说,崔瀺根本未曾出手,仅仅是那一眼无声的灵力威压,就彻底击垮对方所有的意志和反抗的勇气。那是层次上绝对的碾压,是蝼蚁面对苍穹时的本能绝望。
崔瀺没有再看那人第二眼,仿佛那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已经死去的尘埃。
他重新将目光投向我,然后,迈步,走了过来。
脚步沉稳,不疾不徐,踏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他停在我身边,微微俯身。
我依旧无法动弹,只能感觉到他投下的阴影笼罩了我,清冽微苦,此刻却混合着铁锈般冰冷气息,将我包围。
崔瀺伸出左手,那只完好无损却仿佛沾染了无形血污的手,指尖微凉,动作异常轻柔地触到了我脸上那块肮脏厚重的蒙眼布,然后,轻轻一扯。
束缚消失,久违的昏暗光线刺入眼帘,带来微微刺痛和晕眩。
我下意识地眨了眨眼,努力适应光线,模糊的视野渐渐清晰。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他近在咫尺的脸。依旧是那张清俊得近乎完美的容颜,只是此刻,眉宇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寒霜,薄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而那双眼睛,当我终于能看清他眼底的情绪时,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几乎停止了跳动。
那里面,没有庆幸,没有安抚,没有劫后余生的温情。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几乎要湮灭一切的后怕与暴怒。
那暴怒被死死压抑在冰封的表象之下,却比任何咆哮都更令人心悸。翻滚在他眸底最深处,像是即将喷发的火山,涌动着足以焚毁万物的熔岩。
他就这样看着我,看了很久。目光一寸寸掠过我脸上的污迹,散乱的头发,干裂渗血的嘴唇,还有我眼中无法控制的惊惧委屈,以及连我自己都说不清的,骤然松懈后带来的虚脱酸楚。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睫毛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
他也没有说话。只是抬起那只微凉的手,指尖极其轻柔地,带着一种近乎珍视的颤抖,是我眼花了吗?他拂开黏在我汗湿额角沾着灰尘的碎发。
然后,指尖下移,极其小心地避开了我脸上的污渍和可能的擦伤,轻轻擦过我湿漉漉的眼角。
触感冰凉,却仿佛带着能灼伤灵魂的温度。
“……”崔瀺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极低,极沉,仿佛从胸腔最深处挤压出来的气息。
那不是叹息,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我还活着。确认我还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尽管是以这样狼狈,这样脆弱,这样令人心碎的方式。
地窖里,死寂无声。
跪倒在地上的两人早已昏死过去。
只有我和他,在这弥漫着灰尘霉味,血腥与残留威压的地窖空间里,无声地对视着。
崔瀺眼底的暴怒与后怕并未消散,但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眸里,似乎有什么正在悄然融化重组,凝结成更复杂沉重,也更加不容错辨的决意。
他来了,以最直接、最暴烈的方式。而我,终于不必再独自面对这无边的黑暗与绝望,我的泪水终于决堤。
地窖里弥漫的灰尘在微弱的光线中缓缓沉降,混杂着血腥、霉腐。还有地上那尚未完全昏死之人腕骨碎裂处的细微摩擦声,正发出低低痛苦的呻吟。而我压抑不住的断断续续的抽噎声,和崔瀺近在咫尺,沉缓而压抑的呼吸,是这片死寂中唯二的活物。
泪水滚落,冲刷脸上污迹,留下冰凉湿黏的痕迹。视线一片模糊,只能朦胧看到崔瀺俯身的轮廓,和他那双即使在昏暗中也亮得慑人,翻涌着未散暴怒与深重后怕的眼眸。
他指尖停留在我眼角的那一点冰凉,像是一块投入沸腾心湖的寒冰,激得我颤抖更甚,带来一丝近乎刺痛的真实感。
我还活着,而他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