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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若教眼底无离恨(十一) 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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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就这样在行驶平稳的马车里,隔着一步之遥,无声地对视着。外袍裹着我,带来属于他的体温和气息,却驱不散心底那阵阵后怕的寒意,也熨不平身体各处传来的越来越清晰的疼痛。
良久,崔瀺的喉结再次滚动了一下。他移开了视线,不再与我对视,那双向来深不见底的眼眸,此刻也难以承受我与他之间这过分赤裸的无声情绪交流。
他垂下眼睫,目光落在我裹着他外袍、却依然微微颤抖的肩膀上。
“小白……”我忽然想起,嘶哑着声音,急切地开口,干裂的嘴唇因此扯痛,渗出血丝,“小白它……”
崔瀺抬眼看我,眸色深沉:“它没事。”
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安抚了我紧绷的心弦。他没说更多,但我知道,以他的行事风格,没事就意味着小白至少性命无虞,且已在他的掌控或保护之下。
我松了口气,紧绷的神经又松懈一分,随之而来的是更强烈的疲惫和眩晕。身体软软地靠着车厢壁,连抬起眼皮都觉得费力。
崔瀺见状,不再说话。他伸出手,不是碰触我,而是虚空对着矮榻旁小几上的铜质暖炉轻轻一点。炉中宁神香料的烟雾似乎更浓郁了几分,那股清心安神的气息温柔地将我包裹,带着引导入睡的魔力。
我的意识开始不受控制地沉沦,眼皮越来越重。但在彻底陷入黑暗前,我看到崔瀺缓缓靠向身后的车壁,闭上了眼睛。他的脸色在车厢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苍白,眉宇间那层寒霜未散,却染上一丝清晰的倦意。
左手依旧随意地搭在膝上,袖口那道裂痕和隐约的暗红,像一根刺,扎在我逐渐模糊的视线里。
他没有休息,至少没有真正放松。我能感觉到,他大部分的注意力,依旧停留在车厢外,停留在那些如同影子般跟随着马车的黑衣护卫身上,停留在对这座城镇乃至更广阔范围的,一直处于无形的掌控与戒备中。即便闭着眼,他也像一柄半出鞘的剑,随时准备应对任何可能的变故。
而我,在这由他亲手构建的短暂安全壁垒里,在宁神香的安抚和他沉默存在的守护下,终于抵挡不住身心巨大的耗损,沉入了无梦,却也并不安宁的黑暗。
再次恢复意识时,身下是极其柔软舒适的床榻,空气中弥漫更加纯粹清冽的药草香。摆设不是军营行帐的粗粝,也不是青川镇小院的简朴,而是低调奢华。
映入眼帘的,是陌生却异常考究的床帐顶部,用的是质地细密的浅青色云纹锦缎。房间宽敞,陈设简洁雅致,一桌一椅一案,皆是用料上乘、做工精细的黄花梨木,并无过多装饰,自有沉静气度。
窗棂半开,透入外面天光,似乎是清晨,光线柔和。
我尝试动了一下,身体依旧酸软无力,但那种被软骨散彻底禁锢的滞涩感已经消失。左臂被妥帖地固定在身侧,敷了药,用柔软棉布和夹板固定。右肩断臂连接处也重新换了干净细腻的纱布,包扎得整齐利落,几乎感觉不到摩擦的疼痛。身上肮脏的衣物已被换下,穿着一套柔软舒适的素白寝衣。
我缓缓侧过头,崔瀺就坐在离床榻不远处的窗边一张宽大的扶手椅上。
他换了一身干净,同样是月白色但质地更加柔软顺滑的常服,墨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松松绾起,几缕发丝垂落肩头。他手里拿着一卷书,但目光并未落在书页上,而是望着窗外庭院中初绽的几株海棠,眼神放空,若有所思。
晨光透过窗格,在他清俊的侧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柔和了他眉眼间惯有的疏离与冷硬,却也让那层清晰疲惫愈发无所遁形。眼下有淡淡的青黑,脸色也比平日更加苍白,似乎守了一夜。
我的心轻轻一颤。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随意搁在椅臂上的左手,那处袖口已经换过,那道裂痕和暗红不见了,但仔细看,能发现他手背上依然有几道已经结痂的浅淡红痕,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极快地划过。
似乎是察觉到了我的注视,他眼睫微动,转过了视线。
四目相对,晨光清澈,房间内一片宁静。
没有了地窖的阴冷污浊,没有了马车上汹涌失控的情绪洪流。彼此契约的连接依旧清晰,却仿佛经过一夜的沉淀,变得平和深沉,如同深海,表面平静,底下依旧涌动复杂潜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