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5、若教眼底无离恨(八) 我 ...
-
我努力集中残存的昏沉神志,尝试着,缓慢调动丹田深处的一缕灵力。如同在冻土中挖掘深埋的种子,艰难痛苦,却不肯就此放弃。
软骨散的药力如同跗骨之蛆,阻隔着灵力流转。每一次尝试,都带来经脉针刺般的剧痛和更深的眩晕。但我不能停。
耳畔,似乎又响起了那日青川镇暮色中,清越的鸟鸣与盘旋的羽翼,还有掌心那枚平安扣玉坠,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
黑暗的地窖里,时间失去了意义。
只有粗重的呼吸,肮脏的气味,冰冷的绳索,和心底那簇不肯熄灭的、名为不甘与等待的微弱火苗。我在等,等药力过去一丝空隙,等一个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救援。或者,等一个与这些渣滓同归于尽的机会。
粘稠的黑暗仿佛有了重量,沉沉压在身上,每一次试图聚拢涣散的神志都像是逆着湍急的浊流泅渡,费力且徒劳。软骨散的药力缠绕在全身每一根筋脉,每一块肌肉,汲取着最后的气力与清明。我甚至能感觉到汗水浸透了单薄衣衫,与地面的灰尘污垢黏腻地混在一起。右肩断口处因直接接触冰冷坚硬地面传来的钝痛,左臂脱臼处的肿痛,还有绳索勒进皮肉的刺痛,这些尖锐的感官刺激,反倒成了对抗昏沉的刺痛,让我不至于彻底沉入无意识的深渊。
绑架者的对话断断续续,像是隔着厚厚的棉布传来,模糊却又清晰地勾勒出我此刻的绝境。他们口中的“那位大人”,显然权势不小,对崔瀺恨之入骨,手段狠毒周密。而我,不过是这盘棋上一枚意外出现可以随意丢弃的废子,最大的作用就是被弄残废后扔出去,给崔瀺添堵,恶心他。
像淬了毒的针,反复扎在心口最痛的地方。不是为了威胁他,不是为了换取什么利益,仅仅是为了恶心他。我在这些人眼中,仅仅是一件可以用来羞辱伤害崔瀺的工具,连生命都轻贱得不值一提。而他们对崔瀺的评价,心思深沉难测,骨子里极傲,也极护短”——与其说是忌惮,不如说更像是一种扭曲的承认。他们知道他会为此动怒,甚至可能发疯,这正是他们想要的效果。
他们不知道也不在乎,被当作工具的这个人,也曾有过鲜活的过往,也曾笨拙地试图抓住一缕微光,也曾在绝望的边缘,被那人沉默地拉回。
崔瀺。
这个名字在心间无声滚过,带来的不是温暖的慰藉,而是更深的,混杂着担忧恐惧与一丝自嘲的苦涩。
我不知道。我发现自己竟然不敢去揣测那个答案。这些年,隔着国仇,隔着各自陌路,我早已看不透他眼底那片深潭下,究竟涌动着怎样的心思。那个会在雷雨夜送药,会笨拙地擦干我头发,会亲手为我打造木手的崔瀺,与执掌一国权柄,在军帐中言辞锋利逼得我哑口无言的大骊国师,究竟哪个更真实。或者,都是他,只是我从未真正理解过他选择的那条路上,需要背负多少,舍弃多少。
心口传来一阵窒闷的绞痛,比绳索的勒痛更甚。
若他真的弃我不顾,至少证明,他依旧是那个冷静到近乎冷酷,以大局为重的崔瀺。那么,我今日就算死在这里,被折磨得不成人形,也至少不会成为他的负累,不会让他因我而乱了方寸,落入这些宵小的算计。
这个念头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寒意,却奇异地让我的混乱心绪稍稍平静下来。
就在这时,地窖口传来“吱呀”一声沉重的闷响,似乎是门被推开的声音。接着,是刻意放轻,却依旧显得笨重的脚步声,沿着台阶缓缓下来。
“二哥回来了?”沙哑声音问。
“嗯。”是那个年轻暴戾声音,带着外面的凉气和烦躁,“风头有点紧。城里多了不少生面孔,像是官兵暗桩。姓崔的反应比预想的快。”
“什么?这么快就查到这里了?”第一个声音惊道。
“未必是查到这里,可能是在撒网。那位大人刚传来消息,让咱们立刻处理掉这女人,然后分开撤,去约定好的地方汇合。说是不能留活口,也不能留全尸。手脚麻利点,弄成江湖仇杀劫掠的样子。”
处理掉……不留活口……不留全尸……
冰冷的杀意如同实质的冰水,瞬间浇透了我全身。他们要灭口!就在现在!
恐惧死死扼住了我的喉咙,身体因极致的惊骇而僵硬,连那细微的颤抖都停滞了。
“现在?天还没全黑!”沙哑声音有些犹豫,“外头……”
“顾不上了!夜长梦多!”年轻的声音厉声打断,“老三,你去弄点化尸水来,别留痕迹。老五,你手脚重,过来,先把这女人的脸划花,再挑断她剩下的手脚筋,尤其是左手!她不是御灵门的吗?废了她最后这只手,看她还怎么折腾!动作快点!”
“好嘞!” 沙哑声音似乎兴奋起来,伴随着刀刃出鞘的金属摩擦声,一步步向我躺着的方向逼近。
沉重的脚步声,浓重的汗臭和恶意混杂的气息,还有那刀刃破开空气细微却致命的锐响。
完了!绝望如同灭顶的潮水,瞬间将我吞噬。所有的筹谋,所有的不甘,所有的等待,在这一刻显得如此可笑而苍白,我甚至来不及调动聚集那微乎其微的灵力,来不及做任何反抗。
结束了……就这样像一只蝼蚁,被随意碾死在肮脏的地窖里,连尸体都不会完整……
灵魂深处发出一声无声撕裂般的尖啸。即便死,也要咬下敌人一块肉,即便魂飞魄散,也不能任人如此折辱!
我用尽全身残存的,被药力禁锢的所有力气,猛地将头转向刀刃袭来的方向。即使眼睛被蒙住,什么也看不见。
然而,就在那冰冷的刀锋几乎要触及我脸颊皮肤,甚至能感觉到刃口寒气的刹那。
“嗡——!!!”
一声低沉,宏大,仿佛直接响彻在灵魂深处的嗡鸣,毫无预兆地,以我为中心,轰然爆发。
那不是声音,更像是一种频率的剧烈震荡,规则的短暂紊乱,磅礴到难以想象的灵力,蛮横地不容置疑地,瞬间冲垮了地窖内原本稀薄而污浊的气场。
“哐当!”
“啊——!”
“什么鬼东西?!”
逼近的脚步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短促的惊呼,刀刃脱手坠地的脆响,以及身体踉跄撞到杂物、跌倒在地的闷响。那两人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冲击狠狠撞到,短暂的空白与混乱。
而捆绑在我身上的,浸透了某种隔绝灵力材料的粗糙绳索,在这嗡鸣响起的瞬间,如同被无形的利刃切割,寸寸断裂,崩散的绳头无力地垂落在地。
与此同时,我感觉到,极其熟悉的,冰冷浩瀚,却在此刻带着焚天之怒的磅礴气息,如同撕裂夜空的雷霆,骤然降临,不是通过模糊的契约感应。
而是真真切切地充斥了这方狭小肮脏的地窖空间。
那股气息是如此强大,如此暴烈,带着摧枯拉朽碾碎一切的意志,瞬间膨胀般将地窖内污浊气息冲刷得一干二净。空气中弥漫的霉味,汗臭,脂粉味转瞬被一种纯粹,凛冽,如同极地寒冰般的气场威压彻底取代。
刀刃坠地的余音尚在回荡。
绑架者惊恐的□□可闻。
而我,躺在冰冷的地面上,蒙眼布下的眼眶骤然滚烫。
他来了,以这样一种近乎狂暴、不容置疑,甚至带着毁灭气息的方式。
不是权衡利弊后的放弃,也不是冷静算计下的冷漠。是……动怒了。是真的动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