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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若教眼底无离恨(七) 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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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粘稠,沉重,带着令人作呕的,仿佛沉在浑浊水底般的窒息感。
意识像是被厚厚棉絮包裹,艰难而断断续续地浮沉。最先恢复的不是视觉,也不是听觉,而是一种无处不在,深入骨髓的酸软无力。仿佛全身的骨头都被抽走了,筋脉里灌满铅,连抬起一根手指都成了遥不可及的奢望。喉咙干渴得如同被砂纸反复摩擦,火辣辣地疼,却连吞咽口水的力气都没有。
是软骨散。而且品质极高,剂量极大。御灵门虽以驭兽为主,但对各类药物也有些基本了解。这种霸道的东西,能让人在数个时辰甚至更长时间里,意识半昏半醒,身体却软烂如泥,任人摆布。
身体被粗糙的绳索以极其屈辱的方式紧紧捆缚着,勒进皮肉,硌得生疼。尤其是右肩断臂接口处,那木手义肢似乎已被粗暴卸下,空荡荡的断口直接压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传来阵阵钝痛。左臂肘弯脱臼处更是肿痛难当。我被摆成扭曲蜷缩的姿势,侧躺在某个散发着浓重霉味,还混合着劣质脂粉和汗臭的肮脏地面上。
眼睛被厚而不透光的布条紧紧蒙住,眼前只有一片纯粹的令人心悸的黑暗。耳朵似乎也受了影响,听觉变得模糊而遥远,像是隔着一层厚重的水幕。
但渐渐地,一些声音还是顽强地穿透了药力和感官的阻滞,钻入我的耳中。
是几个男人的粗嘎声音,带着浓重不知何方的方言口音,语气里充满烦躁不甘和底层亡命徒特有的狠戾。
“……妈的!真他娘的晦气!眼看到手的肥鸭,就这么飞了!”一个声音骂道,伴随着吐唾沫的声音。
另一个更沙哑的声音接口,带着浓浓怨毒:“要不是这突然冒出来的娘们儿坏事,那一箭,准能把姓崔的狗国师钉死在马背上!到时候,咱们兄弟后半辈子还用在刀口上舔血?早就拿着那位大人的赏钱,吃香喝辣去了!”
姓崔的……狗国师……这几个字狠狠刺入我混沌的意识。崔瀺!他们说的是崔瀺!落鹰关前那支毒箭,果然是蓄谋已久的刺杀,而目标,正是崔瀺!
心脏在冰冷的胸腔里猛地一缩,带来一阵窒息般的绞痛,不是因为自身的处境,而是因为那个名字背后所代表的,刚刚在晨光中紧握我手低声道别的身影所面临的危险。那一箭……若非我当时……
“就是!操他姥姥的!”第三个声音听起来年轻些,却更显暴戾,“这婊子从哪儿冒出来的?骑个白毛畜生,吹两声鸟叫,把咱们精心布置的杀局给搅黄了!老六他们好不容易混进辎重营,才弄来的那几支蚀骨幽蓝啊!见血封喉,专破护体灵力!就这么、就这么废了!”
蚀骨幽蓝……正是我右臂所中之毒的名字。那淬在箭上的阴毒,本是为崔瀺准备的。
“最可恨的是,姓崔的命大没死成,咱们还暴露了!”第一个声音更加懊恼,“那位大人可是传话过来,发了雷霆之怒!说咱们办事不力,打草惊蛇,以后再想找这样的机会,难如登天!”
他们说的那位大人……幕后主使?是谁?大骊朝中与崔瀺为敌的势力?还是其他国家的阴谋?
“现在说这些有屁用!”沙哑声音烦躁地打断,声音里带上了令人作呕的淫邪意味,“人都抓来了,怎么处置?这娘们儿看着细皮嫩肉的,还是个修士,虽然残了条胳膊……啧,要不……”
我浑身一僵,冰冷的恐惧瞬间沿着脊椎爬满全身。被捆缚的身体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你他妈精虫上脑了?!”年轻暴戾的声音厉声呵斥,“这女人搅黄咱们的刺杀,还跟姓崔的似乎有点不清不楚,你知道她什么来路?还是听命令吧,那位大人只让咱们寻机绑了,弄残废,扔到个显眼地方,再散布点风声,说是姓崔的仇家所为,给他添点堵,恶心恶心他。没让你动别的歪心思!”
不清不楚……看到我和崔瀺在青川镇?不,或许是更早,在军营?
“二哥说得对。”第一个声音似乎冷静了些,“那位大人说了,姓崔的此人,心思深沉难测,但骨子里极傲,也极护短。咱们坏了他计划,再动了他的人,哪怕只是疑似有关,恐怕就不是添堵那么简单了。真惹得那条毒蛇发了疯,不顾一切追查起来,咱们兄弟,还有那位大人,怕都讨不了好。”
“那怎么办?就这么干等着?这软骨散的劲儿可快过去了。”沙哑声音问。
“等那位大人的下一步指示。”年轻声音道,“先把人看牢了。这地方虽然腌臜了点,但胜在隐蔽,三教九流混杂,一时半会儿查不到。等天黑了,再想办法把人弄出去,按吩咐处置。”
“妈的,真憋屈!费这么大劲,绑来个残废娘们儿!还不能碰!”沙哑声音不甘地嘟囔。
“行了,少废话。去弄点水和吃的来,盯紧点。我出去转转,看看风声。”另一人吩咐道。
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有人离开,有人留下。周围重新陷入一种更令人不安的寂静,只有粗重不一的呼吸声,和偶尔老鼠窜过踢到空罐子的细微声响。
我躺在冰冷肮脏的地面上,身体因药力无法动弹,内心惊涛骇浪。
刺杀崔瀺的幕后黑手,手段阴毒,计划周密。而我阴差阳错成了他们计划中的变数,如今更成了他们手中一枚用来恶心挑衅崔瀺的棋子。
“弄残废,扔到显眼地方,散布风声,说是姓崔的仇家所为……”
每一个字,都像淬毒的鞭子,抽打在我的神经上。
怎么再“弄残废”?我已经失去了一条手臂,他们还想怎样?挖眼?割舌?还是更残忍的……
而崔瀺……他若得知我被绑,会如何?震怒?追查?还是……以他如今的身份地位,权衡利弊之下,不必为了一个不清不楚甚至可能带来麻烦的旧识,而大动干戈?
我不知道。
那根在昏迷前最后一刻被剧烈扯动的契约之线,此刻沉寂得可怕。不知是距离太远,还是这软骨散和周围环境有什么古怪,亦或是,他那边,真的毫无反应。
绝望如同这地窖里浓重的霉味,一点点渗透进来,淹没口鼻。
然而就在这无边的黑暗与冰冷中,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坚韧的意念,如同石缝中钻出的嫩芽,顽强地顶开压在心头的巨石。
我不能就这样认命。御灵门弟子,死于山野,死于与灵兽的搏杀,甚至死于战阵,但绝不能像一件破布般被这些藏头露尾的宵小之徒随意凌辱,丢弃为他们恶心另一个人的工具。我还有左手。虽然脱臼,剧痛无比,但只要有一丝机会……
还有小白……它怎么样了?那些附着麻痹灵光的网,那些倒钩……它是否还活着?是否也落入了这些人手中?
思绪纷乱如麻,但求生的本能和御灵门刻在骨子里的骄傲,正在一点点压过药物的无力与内心的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