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抓到文圣首徒了》衔柘

39、若教眼底无离恨（二） 宋

　　宋长镜带来的消息，像一块投入心湖的巨石，搅乱了刚刚因木手恢复与鸟雀嬉戏而泛起的一池微澜。那份轻盈的喜悦迅速沉淀，取而代之的是对前路未卜的沉重思量，以及一丝更隐秘的，连自己都羞于承认的失落……当院门外脚步声响起，我心头那瞬间跃起的期待，在看清来人是宋长镜而非崔瀺时，是如何骤然跌落谷底。

　　我坐在廊下，指尖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榉木手臂上反复摩挲，仿佛能从这温润触感里汲取一丝镇定。

　　暖橘夕阳逐渐西沉，将院中一切拉出长长的影子。晚风开始带起凉意，吹动廊下悬挂的竹帘，发出细碎声响。

　　不日即将拔营回京。大骊皇帝要见我。宋长镜话里话外的意思，回京已成定局，觐见亦难推拒。

　　那我呢？当初留下，是迫于形势，亦是为了亲眼见证止戈。如今和约初定，边关暂宁，我的伤势也奇迹般地，在这只木手的辅助下，恢复了七七八八。御灵之术重拾有望，甚至因祸得福，对灵力的理解与控制似乎触及了更深层的本质。

　　是该离开了。这个念头清晰而坚定地浮上心头。御灵门终究是我的根，山林才是我的归处。卷入大骊朝堂的漩涡，非我所愿，更非师门所许。

　　可是……崔瀺呢？这个骤然冒出的问题，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心口最柔软的地方，带来一阵隐秘却难以忽视的酸涩。

　　这些时日在青川镇，崔瀺几乎成了我生活中最稳定，也是最难以定义的存在。冷眼旁观的国师，沉默施恩的债主，雷雨夜背对着我静坐守护，在夕阳下点头示意我继续吹笛，又亲手为我雕琢出这只承载希望的木手的人。

　　界限早已模糊不清。

　　而离别在即，我甚至、还没有好好跟他说过一声谢谢。不是为木手，不是为那些珍贵的药材，而是为那些沉默的陪伴，为那一次次看似无意却总在关键处拉我一把的支撑。

　　心绪纷乱如麻。

　　我收起短笛，起身在院中慢慢踱步。

　　槐树的影子越来越长，最后与暮色融为一体。侍女悄无声息地进来掌灯，询问是否传晚膳。我没什么胃口，只摇了摇头，说再等等。

　　等什么？等谁？我没有深想，只是重新坐回廊下，靠着冰凉的廊柱，望着院门的方向。

　　夜色渐浓，星星在深蓝天幕上逐一显现。青川镇的夜晚不算寂静，远处隐约有夜市的人声，更夫敲梆的声音隔街传来，悠长而规律。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片刻，又或许已至深夜。廊下灯笼散发着昏黄柔和的光，我竟在不知不觉中，靠着廊柱，沉沉睡去。

　　连日来的心神损耗，复健练习的疲惫，加上对前路的思虑，终于让身体发出了抗议。

　　我睡得不甚安稳，梦境也支离破碎。一会儿是落鹰关前万马齐喈的混乱，一会儿是箭矢破空而来的冰冷，一会儿又是那只在夕阳下泛着温润光泽的木手，还有……崔瀺那双深不见底却仿佛蕴藏星光的眼眸。

　　朦胧中，似乎感觉到有人靠近。极轻的脚步声，停在身侧不远处。没有唤醒我，只是静静地站在那。

　　当我挣扎着从浅眠中脱离，眼皮沉重地掀开缝隙。

　　廊下灯笼依然柔和，点亮沉沉的夜色。而离我几步远的另一张石凳上，一道月白色的身影正静静地坐着。

　　崔瀺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没有惊动任何人，甚至没有叫醒我。只是那样安静地坐在那里，一只手随意搭在膝上，另一只手慢慢转着一只空的茶盏。他的目光并未落在我身上，而是望着院中那口老井，望着井栏边蜷缩着的似乎也睡着的小白，他的眼神沉静，眉宇间带着处理完公务后的淡淡倦色。

　　他就这样坐了多久？一个时辰？还是从我睡着开始？

　　脸颊微微有些发烫，为自己的失态，也为被他看到这般毫无防备的模样。我撑着廊柱，有些慌乱地坐直身体，试图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些。

　　“我……在院中练习，不小心……睡着了。”话一出口，我就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这解释苍白无力，此地无银三百两。他根本没问我为什么在这里睡着。

　　崔瀺闻声，缓缓转过视线。灯笼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阴影，让他此刻的表情显得有些模糊，唯有那双眼睛，在昏黄光线下，依旧清亮如昔。

　　他看着我，目光在我微微泛红的脸颊和略显凌乱的发丝上停留一瞬，并未揭穿我那拙劣的借口，只是极淡地“嗯”了一声。

　　然后，他放下手中把玩的空茶盏，朝院门外等候的侍女方向，摆了摆手。

　　侍女会意，立刻端着一个托盘悄声走了进来。托盘上放着两碗看起来清清爽爽的面食，配着几碟小菜，还有一壶新沏的茶。显然他一直没让人打扰我，却也没忘记准备这些。

　　侍女将东西在石桌上摆好，又无声退下。

　　崔瀺这才起身，走到我对面的石凳坐下。他拿起筷子指了指其中一碗面：“凉面，暑气未消，这个爽口些。”

　　我看着那碗色泽诱人，点缀着黄瓜丝和芝麻的面，又看看他平静无波的脸。

　　肚子其实早就空空如也，但一想到即将出口的分别之言，喉头就像被什么堵住了，食欲全无。

　　“我……不饿。”我垂下眼，低声说。

　　崔瀺执筷的手顿了顿。他抬眼，看向我，然后，他放下筷子，身体微微向后靠了靠，目光依旧锁在我脸上，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我感觉到你饿了。”

　　简单一句话，像一道惊雷，在我耳边炸响。

　　我猛地抬起头，撞进他那平静却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眸。契约，那该死的在沉寂时几乎被忽略，却又在某些时刻异常清晰的契约连接。我的疲惫感，我的沉虑感，我的饥饿感，一丝不漏地顺着那无形的纽带传递给了他。

　　脸颊瞬间烧得更厉害，一种被完全看穿的羞窘和无处遁形的慌乱席卷而来。我张了张嘴，想反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崔瀺似乎并不在意我的窘迫，重新拿起筷子，将那碗面往我这边轻轻推了推：“吃吧。再不吃味道就差了。”

　　他的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

　　我咬了咬下唇，最终，还是拿起了筷子。左手执筷虽不如右手灵便，但经过这些时日的练习，也已能稳稳夹起面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