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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若教眼底无离恨(三) 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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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面入口,果然清爽开胃,恰到好处的酸辣调味驱散夏夜的闷热,也多少抚平些许心头的烦乱。我小口小口地吃着,不敢抬眼看他,只能将全部注意力都放在碗中。
崔瀺也开始吃自己那碗,斯文优雅,几乎没什么声音。
一时间,院中只剩下极轻微的碗筷触碰声,和远处隐约的虫鸣。气氛有些微妙尴尬,却又奇异平和。
直到我碗中的面快见底,崔瀺也放下了筷子。我迟疑了一下,放下自己的碗,伸手去拿桌上的茶壶。
左手握住壶柄,有些吃力,但我稳稳地提起,先为他面前的空杯斟满。澄黄茶汤注入白瓷杯中,泛起细小的漩涡,茶香袅袅。
然后,我才为自己也倒了一杯。
做完这个简单的动作,我端起茶杯,却没有喝。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感受着那源源不断传来的暖意,也感受着自己胸腔里那颗越跳越快的心脏。
是时候了。我深吸一口气,抬起眼,看向对面那个月白色的身影。
崔瀺正端起我为他倒的茶,垂眸看着杯中舒展的茶叶,侧脸在灯光下显得线条清晰而沉静。
“崔瀺。”我叫了他的名字,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这是重逢以来,我第一次如此直接唤他,不是国师,也不是任何带有距离感的称谓。
崔瀺端茶的动作几不可察地一顿,随即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上我的视线。
“我的木手,”我抬起那只在灯光下流转着温润光泽的右手,轻轻活动了一下五指,动作流畅自然,“已经基本……灵活自如了。吹笛,结印,日常所用,都已无碍。”
我停顿了一下,看到他眸色微深,却依旧没有打断我。
“御灵之术,也在恢复,甚至……或许比以前,更明白了一些。”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不让那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泄露出来,“你……你们,既然要离开青川镇,回骊京。”
我顿了顿,迎着他沉静如水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我想……我们,就在此分别吧。”
话音落下,院中一片寂静。
连远处的虫鸣,仿佛都在这一刻屏住呼吸。
只有灯笼的光,静静洒在我们两人身上,将我们的影子投在冰凉的石板上,拉得很长,却似乎即将不再重叠。
我的话音落下,院中一片寂静,仿佛连空气都停止流动。远处隐约的夜市人声,更夫的梆子声,夏夜虫鸣,都在这一刻被无限拉远至模糊,最终沉入一片令人心悸的真空。只有廊下灯笼里烛芯偶尔爆开细微噼啪,突兀地提醒时间并未真正停滞。
我坐在石凳上,双手紧紧交握在膝上,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左手指腹下,是榉木手臂温润光滑的触感,此刻却像烙铁般灼人。我能感觉到自己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沉重地撞击着肋骨,仿佛要挣脱这具说出离别之言的躯壳。
我说出来了。这盘旋在心头多日,辗转反侧,既如释重负又满是酸涩的话语,终于清晰无误地摊开在了这方被灯笼柔光笼罩的庭院里,摊开在了他的面前。
我垂着眼,不敢看他的表情,只能死死盯着石桌上那只他刚刚放下的白瓷茶杯。杯沿还残留着一点深色的茶渍,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心脏在狂跳之后,忽然又传来一阵莫名闷闷的,钝钝的疼。而契约那头传来的情绪涡流难以辨明,并无震惊,也无愤怒,更像深沉的早有预料的平静,而那平静之下所汹涌暗藏着晦涩难言的东西。
每一息都变得无比缓慢。
然后,我听见了极其轻微的瓷杯与石桌再次接触的细微声响。
崔瀺重新端起那杯我为他斟满的茶,从容不迫,仿佛我刚才说的不是分别,而只是“今夜月色不错”之类的闲谈。他甚至微微偏头,就着杯沿,又浅浅地啜饮了一口。
茶香随着他的动作,在寂静的空气中若有若无地飘散。
崔瀺没有立刻回应。只是那样端着茶杯,目光似乎落在杯中沉浮的茶叶上,又似乎穿透了杯壁,看着更渺远的虚空。侧脸在灯笼昏黄的光线下,轮廓分明,神情平静得近乎淡漠。
这份沉默,比我预想中任何反应都更让我心慌。就像一拳打在最柔软的棉花上,无处着力,反噬回来的是自己加倍的惶惑不安。
他……听见了吗?还是说,他根本不在意?这段时日青川镇的相处,那些点点滴滴,那些我以为至少,至少有些不同的时刻,在他眼中,是否终究只是处理麻烦,偿还因果。而如今麻烦即将解决,因果也将了结,所以我的去留,于他而言,无足轻重。
这个念头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入心口最柔软的地方。交握的手指无意识收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木质的掌心。
就在我几乎要被这沉重沉默和自我猜疑压垮时,崔瀺终于放下了茶杯。
杯底与石桌相触,发出清脆一声轻响。不大,却像一道无形指令瞬间打破了那令人窒息的寂静。
崔瀺抬起眼,目光终于重新落在我身上。那双总是深邃如寒潭的眼眸,此刻映着灯笼跳跃的火光,显得格外难测。里面没有挽留,没有愠怒,也没有我以为会看到的哪怕一丝一毫的波动。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和那平静之下能洞察一切的锐利审视。
“想好了?”崔瀺开口,声音是一贯的清冽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甚至比刚才问我是否饿了时,还要更加公事公办。只三个字,简单直接,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或追问。
我喉咙发紧,干涩地吞咽了一下,才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低低地“嗯”了一声。声音轻得像蚊子叫,但在寂静的夜里,却异常清晰。
“御灵门那边,联系好了?”崔瀺又问,语气依旧平静,仿佛只是在确认一项即将交割的琐事,“青川镇距离御灵门山门,路途不近。”
他的目光扫过我依旧略显单薄的身形和那只木手,“你独自回去,可稳妥?”
他在关心我的安危,又或仅仅出于责任,确保我这个麻烦能顺利交接,不出岔子。
“小白……可以载我。”我低声回答,左手无意识地抚摸着腕间的养灵木珠,那里传来小白在院外老树上安歇的平静意念,“它的速度……很快。路上,我也会小心。”
崔瀺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他的指尖在光滑的石桌边缘,无意识地轻轻敲击了一下。这是他在思考时的习惯性动作,我太熟悉了。
“回京之事,已定。陛下听闻落鹰关之事,对御灵门手段颇感兴趣,欲亲眼一见。”崔瀺缓缓说道,目光转向庭院中沉沉的夜色,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是陈述一个事实,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依旧平淡,“宋长镜今日来,便是传达此意。”
宋长镜那看似强硬的邀请,背后是大骊皇帝的直接旨意。这让我想要悄然离去的打算,变得更加艰难,甚至可能已经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我心头微沉。卷入大骊朝廷的视线,绝非我所愿。
“我……不代表御灵门。”我抬起头,看着他侧脸冷硬的线条,试图再次申明自己的立场,“门规所限,我不能……”
“我知道。”崔瀺打断了我,语气没有什么变化,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终结意味。
他转回头,重新看向我,那双深邃的眼眸在灯光下闪烁着冷静的光芒,“所以,你若决意此刻离去,我会处理。”
他会处理。
轻描淡写的四个字,却仿佛蕴含着巨大能量。意味着他将要面对大骊皇帝的疑问,或许还有宋长镜的不满,甚至可能引发一些我无法预料的波澜。而他,独自承担这些,只为让我能按照自己的意愿离开。
心口那阵闷疼骤然加剧。酸涩感觉不受控制地涌上鼻尖。我猛地低下头,死死咬住下唇,才没让那该死的软弱泄露分毫。
为什么?为什么要做到这一步?我们之间,除了那段荒诞的契约和这些时日的纠葛,还有什么?值得他如此?
“不必……”我声音有些发哽,努力维持着平稳,“不必如此。我……可以自己……”
“你打算如何自己?” 崔瀺的声音忽然冷了一分,带着一丝嘲讽,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过我,“在骊国地界,避开所有耳目,尤其是可能已经注意到你的朝廷眼线,安然返回隋境?就凭你,和那只孔雀?”
他的话像一盆冰水,浇灭我心头那点不切实际的侥幸。从我在落鹰关前出手,扰乱大骊军阵开始,就注定无法再轻易抽身。更何况,如今木手已成,御灵之术重现,在有心人眼中,我不是一个可以忽略不计的世外修士。
我的沉默,显然印证他的判断。崔瀺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重新端起那杯已经微凉的茶,却没有再喝,只是握在掌心,仿佛只是汲取那一点残留余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