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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若教眼底无离恨(一) 青 ...

  •   青川镇的夏日,蝉鸣慵懒。午后阳光被槐树筛过,院中石板摇曳光斑。院中散着草木蒸腾的清新与井水泼洒的土腥。

      我独自坐在阴凉处,左手掌心托着那支温润短笛,而那只榉木玉石镶嵌而成的右手,正以一种与日俱增的灵活稳定,轻轻按在笛孔之上。象牙指尖随心念微动,精准开合,气息稳定悠长。

      “吁——吁吁——”不再简单质朴,哨音能够带着明显音律起伏,急促舒缓自如的灵动。灵力精准灌注与木手上微型阵法的辅助,多了几分穿透力与仿佛能撩拨心弦的韵律感。

      哨音流淌,院墙上的花斑野猫竖起耳朵,轻巧跃下墙头。槐树枝桠间,蓝黑尾羽的喜鹊亦振翅飞下。

      当哨音一转,轻快跳跃,带着逗引意味。那花猫便立刻弓起背,尾巴尖兴奋地轻颤,喜鹊亦被哨音激起玩性,猛地一个俯冲,贴着猫的背脊掠过,翅膀带风拂动猫毛。

      花猫原地弹跳转身,伸爪去捞。喜鹊得意拉高,绕着院子飞旋。哨音继续引导,时而催促花猫扑跃,时而鼓励喜鹊挑衅。一鸟一猫,竟在这小小院落里,随着笛哨节奏,上演起一场并无恶意,反倒充满灵动趣味的追逐嬉戏。

      小白卧在井栏边梳理羽毛,见此情景,也优雅起身,长长尾羽拖曳在地,黑琉璃眼睛中流露看玩闹般的矜持兴致,发出一两声低低鸣叫。

      生机勃勃,和谐充满野趣的一幕,让我连日来因练习与适应木手而紧绷的心弦,彻底松弛,充盈久违的发自内心的轻盈喜悦,嘴角不由自主弯起,哨音染上明显的欢快。

      与生灵沟通,感受万物脉动,乃至引导其自然灵性的能力,真的在一点点回来。而且,似乎因为经历破碎与重建,对灵的理解,对驭的掌控,反而触碰到其本质,不拘泥于形式。

      这份领悟与进步的喜悦,像汩汩清泉一经冒出便急于与人分享。

      第一个,也是唯一浮现在心头的面孔,是崔瀺。

      是他给了我这只承载希望与可能的木手,是他沉默坚定地陪着我走过最晦暗的复健时光,也是他,用那种别扭的方式,让我重新听到了自己的笛声。

      心尖像被羽毛轻轻搔,泛起微痒的悸动。我想立刻见到他,告诉他,我不止能吹响简单的调子,我还能这样引导鸟雀嬉戏,想看看他那双总是深邃平静的眼眸里,会不会再泛起一如那日夕阳下融化的微光。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了清晰的脚步声。

      却不是崔瀺平日的沉稳步调,这脚步声更重实,带着特有不容忽视的铿锵。

      我的心猛地一跳,喜悦瞬间被警觉取代。

      未及细想,院门已被推开。

      一身暗紫常服,身形魁梧的宋长镜,身后只跟着一名亲卫,停守在院门处,并未入内。

      宋长镜的目光锐利如鹰,一进院便扫过院中仍在因哨音余韵而互相试探的一猫一鹊,掠过井边优雅挺立的小白,最后,精准落在我身上,以及我手中尚未放下的短笛,和那只在阳光下流转着温润光泽的木手之上。

      宋长镜眼中飞快闪过讶异,随即又化为深沉审视的打量。显然,我恢复的程度,以及这只明显非同寻常的义肢,都出乎他的意料。

      “仙子别来无恙。”宋长镜的声音洪亮,打破院中因他到来而略显凝滞气氛。他迈步走近,在距离廊下数步远处停下,姿态不算客气,却也未见明显敌意,更像是一种居高临下的观察,“看来仙子在此处将养得不错,伤势恢复神速。”

      我放下短笛,左手顺势轻轻抚过木手光滑的表面,借此平复因来人不是崔瀺而骤然失落又警惕的心情。我微微颔首,惯常的平淡疏离:“多谢王爷关心,已无大碍。”

      宋长镜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停,最终又落回我的木手上:“这只手倒是精巧。国师费心了。”他的话听不出是褒是贬。

      “是。”我简短应道,不欲多谈。

      宋长镜似乎也不在意我的冷淡,自顾自地走到院中石凳旁,利落撩袍坐下;“本王今日前来,一是看看仙子恢复如何,毕竟仙子是在我大骊军中受的伤。”

      他顿了顿,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我的右袖根部,“二来,也是告知仙子行程。青川镇琐事已了,不日即将拔营,返回京师。”

      我心头微微一紧。

      宋长镜继续道,语气变得郑重了些:“落鹰关前,仙子展现的御灵之能,非同小可。干涉战局,救国师于暗箭之下,”

      他提到崔瀺时,语气细微停顿,“此等事,早已传回朝中。陛下、我兄长,对此颇感兴趣。抵达京师后,陛下欲见仙子一面。”

      大骊皇帝要见我?这并非完全意外。自我决定留下,便知难免要与大骊上层打交道。但由宋长镜亲自来告知,且语气近乎通知而非邀请。

      我本能地升起戒备看着宋长镜,他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但眼睛里分明写着不容拒绝。

      我沉默了片刻,左手无意识地摩挲短笛冰凉的竹身,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稳:“王爷代我……谢过陛下好意。”

      宋长镜眉头一挑。我迎着目光继续道,语速不快,努力让每个字都清晰有力:“我留在此地,是为亲眼见证撤军,边关复宁。所为之事,阻骑兵,救……人,”

      我避开了崔瀺的名字,“皆出于本心,无关国事。如今和约初定,边关稍安,我伤势……亦恢复大半,御灵之术,亦可重拾。”

      我抬起左手,轻轻活动木制的手指,玉石关节发出细微几不可闻的轻响:“此间事了,待元气稳固,不日……我便该启程,返回师门。京师路远,陛下国务繁忙,不便打扰。”

      这份婉拒清晰而直接,宋长镜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显然没料到我会如此干脆拒绝。在他,或许在大多数权贵看来,能被一国之君召见,是天大的殊荣机遇,无推拒之理。

      宋长镜的声音压低,带上属于藩王的威压:“陛下亲口提及,乃是看重仙子之能。御灵门超然,陛下亦知。此番召见亦是存了结交之心,或许亦有借重之处。仙子何必急于离去?京师繁华,奇人异士汇聚,对仙子修行,未必没有裨益。”

      话语中,利诱与隐隐胁迫并存。我摇了摇头,语气未有松动:“御灵门规,不涉朝堂。我此前所为,已是破例,皆因……不忍见,生灵顷刻大量湮灭。如今事态平息,自当回归山林……隆恩心领,实难从命。”

      院中一时寂静。花猫和喜鹊早已不知躲去了何处,只有小白依旧站在井边,静静看着我们,黑眸中映着对峙的两人。

      宋长镜盯着我,目光锐利如刀。良久,他才缓缓站起身,高大的身形投下一片阴影。

      “仙子之意本王明白了。”宋长镜语气恢复平淡,听不出喜怒,“我会如实回禀陛下。不过……”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我那只在阳光下显得异常精致的木手,“京师之路,或许比仙子所想,更要近些。仙子且安心养伤,来日方长。”

      说完,宋长镜不等我回应,转身便走,玄色衣摆带起一阵风,大步流星地出了院子。守门亲卫紧随其后,院门被轻轻带上,发出沉闷声响。

      我独自坐在廊下,方才因嬉戏鸟雀而生的欢快早已荡然无存,心头沉得像压着浸水石头。

      宋长镜最后那句话,来日方长更像是提醒着警告,大骊皇帝既然知道了我的存在,并且感兴趣,恐怕不会轻易让我这个变数就这么离开他们的视线。

      返回师门恐怕不会如我想象的那般顺利。

      阳光依旧明媚,槐叶沙沙作响。

      我感到一阵莫名寒意,从握着短笛的左手,一直蔓延到那只温润却终究非我血肉的木手,再渗透进四肢百骸。

      前路,似乎刚刚才显露出一线微光,便又被更浓重的迷雾笼罩。而那个我此刻最想见到,最想与之分享喜悦与忧虑的人,却不知身在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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