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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我被国师绣虎抓住了(二十) 青 ...

  •   青川镇的日子,以缓慢的节奏流淌着。断臂的伤口早已结痂脱落,留下一道狰狞却已不再疼痛的淡粉色疤痕。每日服药已停,转而换成了温补元气、疏通筋脉的丸剂。左手在我日复一日近乎自虐的练习下,终于不再颤抖得那么厉害,能勉强握稳筷子,能写出歪歪扭扭却可辨认的字,也能在琴弦上拨弄出几个不成调的的音节。

      崔瀺来的次数明显少了。

      最初几日,他还会每日傍晚出现,查看我的恢复情况,询问有无不便,偶尔带些城中新出的点心或时鲜果子。后来,变成隔日一来,停留的时间也短暂,往往说不上几句话,便有亲卫在院外低声禀报,他便匆匆离去。再后来,有时三四日也见不到人影。

      院落依旧清静,小白依旧忠诚陪伴,每日的汤药和膳食依旧准时送来,甚至之前订制的那些方便单手使用的家具,一张边角圆润且高度可调的矮几,一把带扶手和软垫的圈椅,一面角度可灵活调整的铜镜架,还有一些用于辅助左手练习灵力精细操控的小巧机关,陆续被工匠小心翼翼送来安装妥当。

      物质上,我并未受到亏待。甚至可以说,被照顾得无微不至。

      但崔瀺的缺席,却让这座精致安静的院落,像一座被抽走了某种核心气息的华美牢笼。我能感觉到自己每日的进步,能用左手完成越来越多的事情,可心底那股自从醒来便萦绕不散的迷茫隐痛,反而在日复一日的寂静等待中,被发酵得更加清晰。

      只有那根无形的契约纽带,依旧忠实地存在着。

      即使相隔不知多远,即使他数日不露面,我依旧能模糊地感知到另一端属于他的存在。那气息大多数时候是沉凝的,如同深潭寒水,带着处理繁杂公务时特有的专注与冰冷。偶尔会变得锐利紧绷,像是在应对什么棘手难题或潜在威胁。夜深人静时,那气息里也会泄露疲惫,微弱如水底泛起的气泡。

      而他,想必也能遥遥感知到我这边的情况。我的身体在缓慢恢复,情绪大多时候是压抑的平静,偶尔因练习失败或想起过往而波动,但始终,没有试图离开这座院落的意念。他知道我没跑。这或许,也是他敢于多日不来的原因之一。

      我们之间,仿佛形成了一种古怪的默契。他忙于他的国事,我困于我的复健,彼此依靠那根斩不断的灵犀一线,没有言语,没有见面,却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晰地意识到对方的存在。

      直到这天下午,初夏的阵雨来得猝不及防,方才还是晴空朗朗,转眼间乌云压顶,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院中槐树叶上,溅起一片迷蒙水汽。我正尝试用左手操控灵力,去移动矮几上一只空茶杯。这是我近日练习给自己布置的新课题,要求灵力输出极其稳定精微。雨声干扰了心神,指尖灵力一个不稳,茶杯猛地向桌沿滑去。

      我下意识地探身去扶,完全忘了自己如今身体平衡远不如前,更忘了右臂已失。左手伸出的同时,身体重心不由自主地前倾,脚下被圈椅微微凸出的雕花凳腿一绊。

      我的惊呼声被淹没在骤急的雨声里。

      整个人毫无防备地向前扑倒,左手慌乱中只来得及在地面撑了一下,便被身体重量压得剧痛发麻,手肘和膝盖重重磕在坚硬冰凉的石板地上。

      “砰!”闷响伴随着骨头与硬物撞击的钝痛,瞬间席卷了左半边身体。手肘火辣辣地疼,膝盖更是像要碎裂一般,痛得我眼前发黑,一口气憋在胸口,半晌喘不上来。雨水顺着廊檐飘进来,打湿了我半边衣衫和散落的头发,更显得狼狈不堪。

      我蜷缩在冰冷潮湿的地面上,雨水混合泪水模糊了视线。手肘和膝盖的疼痛尖锐而清晰,但更尖锐的,是那股突如其来的、熟悉的绝望与无力感。为什么?为什么连这样简单的事情都做不好?为什么只是失去了一条手臂,就好像失去了对整个身体的掌控?为什么我要经历这一切?

      委屈,愤怒,自厌,种种情绪如同被这场急雨催发,疯狂滋长,瞬间将我缠绕勒紧,几乎窒息。

      我咬着牙,不肯发出呜咽,只将额头抵在同样冰冷的地面上,浑身不受控制地颤抖。

      而几乎就在我摔倒、剧痛与激烈情绪爆发的同一时刻,契约那头,那一直平稳沉凝如深水般的气息,骤然剧烈波动起来。

      像是一块巨石投入了他死寂的情绪寒潭,激起千层浪涌,先是瞬间凝滞,仿佛被什么难以理解的事情击中,紧接着,是汹涌而来的,甚至比我自身感受都更清晰剧烈的惊悸。所有无暇掩盖的错愕担忧,甚至称得上慌乱的惊悸。

      那感觉如此鲜明,如此侵略地瞬间冲垮了我自身情绪筑起的堤坝,让我清楚地意识到,他感觉到了,他不禁感觉到我摔倒了,也感觉到我的疼痛,我的狼狈,我的崩溃。

      这认知让我更加难堪,也更觉屈辱。连这样不堪的模样,都要被他“亲眼目睹”吗?

      我挣扎着想爬起来,可左半边身体疼得厉害,手臂发麻使不上力,试了几次都只是徒劳地再次牵扯到伤处,痛得我冷汗涔涔。

      雨势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反而愈演愈烈。我半趴半躺在廊下冰冷潮湿的地上,雨水不断飘洒进来,浸透单薄的夏衫,带来刺骨的寒意。身体上的疼痛,心里的难堪,还有契约那头传来的,随距离而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无法忽视的属于他的焦灼波动。种种感觉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我撕碎。

      时间在疼痛与冰冷的雨水中变得粘稠而漫长。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一刻钟,也许更久。

      院门被猛地推开的声音,穿透滂沱雨幕,清晰地传来。

      脚步声,急促,沉重,踏着积水,由远及近,没有丝毫犹豫,径直朝着我所在的廊下而来。

      我艰难地侧过头,透过被雨水和泪水模糊的视线,看到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几乎是小跑着冲进了廊檐下。

      是崔瀺,他显然是从外面匆匆赶回,甚至没来得及打伞。一身玄色常服被雨水淋透了大半,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精瘦腰身和宽阔的肩膀。墨发也湿漉漉地贴在额角和颈侧,不断往下滴着水。他的脸色在廊下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有些苍白,薄唇紧抿,那双总是深邃平静的眼眸,此刻却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毫不掩饰的急切,以及近乎凌厉的审视。

      他探照目光瞬间锁定蜷缩在地上的我,从我湿透的衣衫,凌乱的头发,苍白痛苦的脸,一路扫到我撑在地上微微发抖的左手。

      崔瀺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大步走到我面前,蹲下身。

      雨水湿气和他身上带来的微凉夜风气息瞬间将我笼罩。他蹲得很近,近得我能看清他睫毛上未干的水珠,和他眼中那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复杂难辨的情绪。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我完全措手不及的动作。

      他伸出手,不是来扶我,而是直接撩开了我被雨水打湿、紧贴在腿上的裙摆下缘。动作干脆,甚至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

      湿冷的布料被撩起,露出我磕在石板上的左腿膝盖。那里一片青紫,高高肿起,破皮的地方渗着血丝,淋过雨水,看起来狼狈又可怜。

      崔瀺的目光死死盯在那片伤处上,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他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周身的气压却骤然降低。

      他伸出另一只手,带着雨水的指尖冰凉,极其小心地轻轻按了按膝盖骨周围肿胀发烫的皮肉。

      “嘶——”我倒抽一口冷气,疼得身体一颤。

      崔瀺手指立刻顿住,抬起眼看向我。四目相对,我清楚地看到他眼底那片冰冷坚硬的静潭之下,一闪而过的近乎懊恼的痛色。

      “骨头应该没事。”他收回手,声音有些发紧,比平日更低沉沙哑,像是在极力压制着什么,“但挫伤严重,需立刻上药。”

      他说完,不再看我膝盖的伤处,而是站起身弯下腰,一手穿过我的膝弯,一手稳稳托住我的后背,将我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动作并不算特别温柔,甚至带着点不由分说的力道,但足够稳,避开了我所有伤处。

      我猝不及防,轻呼一声,下意识用还能动的左手抓住了他胸前的衣襟。湿透的衣料下,传来他沉稳而稍快的心跳,以及温热的体温。

      他没有说话,抱着我,转身大步走进了屋内,径直走向里间的卧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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