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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我被国师绣虎抓住了(二十一) 雨 ...

  •   雨声被隔绝在门外。

      屋内,烛火晕开一片暖黄的光。他将我小心放在榻上,拉过薄被盖住我湿冷的下半身,随即转身,对着外面随从沉声吩咐:“拿伤药,热水,干净布巾来。要快。”

      崔瀺的声音不大,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外面立刻响起一阵急促却有序的脚步声。

      吩咐完,他转回身,在榻边坐下。目光再次落在我裸露的青紫红肿的膝盖上,眉头拧得死紧。他伸出手,似乎想再碰触检查,但指尖在空中停顿了一下,最终只是虚虚悬在伤处上方。

      烛光在他脸上跳跃,他唇线紧抿,下颌线紧绷,沉默地看着我的伤,又抬眼看看我苍白虚弱眼眶微红的脸,眼底翻涌的情绪复杂得让我看不懂。分不清怒意,又或有自责。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后怕。

      良久,崔瀺才极低地、几乎是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怎么这么不小心。”

      语气不像责备,倒更像是一种无可奈何的叹息,混杂着未曾预料的心疼。

      而我靠坐在榻上,感受着膝盖处传来的,被他灵力悄然探查后带来的细微清凉镇痛感,看着他被雨水打湿的,略显凌乱却依旧挺直的背影,和他眼中那些再也无法隐藏的汹涌情绪。

      心底冰冷荒芜的冻土,似乎被这场突如其来的雨,和他更突如其来的到来,浸润,松动。

      他并非真的将我遗忘在这座安静的院落里。那份通过契约连接的灵力与心绪所传递的模糊存在感背后,依然是这样真切而滚烫的牵系。

      即使不言不语,即使相隔数日,我传递过去的疼痛竟能让他如此失态。我五味杂陈地低下头。

      侍女很快送来了温热的水,干净的布巾和装着药膏的白瓷罐。崔瀺挥退了她们,帐帘重新落下,将外间风雨与所有窥探隔绝。

      崔瀺没有假手他人,而是亲自拧了热帕子。动作并不娴熟,但异常仔细,先用温热的布巾,小心翼翼地拭去我膝盖伤口周围沾染的雨水和尘土,指尖力道控制得极轻,避开了破皮渗血最严重的地方。微烫的湿意透过皮肤传来,多少驱散了些许摔倒后的寒冷僵硬。

      清洗完毕,他用干净布巾轻轻吸干水分,这才打开药罐。清苦微凉的药香在帐内弥漫开来。他用一根细长的玉簪挑起一团淡青色的半透明药膏,那药膏在烛光下泛着润泽的光。他的目光专注地落在我青紫肿胀的膝盖上,屏息凝神,将药膏极其均匀,轻薄地敷上伤处,手法稳定,没有一丝颤抖。

      药膏触及皮肤的瞬间,带来一阵舒适的清凉,随即是微微的刺痛。我忍不住轻轻吸了口气。

      崔瀺的动作立刻顿住,抬眼看向我:“疼?”

      “……还好。”我低声说,别开视线。其实药膏的刺痛比起摔倒时的剧痛根本不算什么,只是他这般专注的模样,让我有些不自在。

      他没再追问,继续手上的动作,将药膏涂抹均匀后,又取过准备好的干净棉布绷带,开始一圈圈包扎。他的手指修长灵活,打结时利落稳妥,既固定了药膏,又不会绑得太紧影响血脉流通。

      整个过程,我们都没有再说话。只有窗外依旧滂沱的雨声,烛火偶尔的噼啪,和他清浅规律的呼吸声。

      处理好膝盖的伤,他又检查了我同样磕碰到的左手肘。那里只是有些红肿淤青,没有破皮。他又挑了些药膏,同样细致地涂抹开。指尖偶尔不经意擦过我肘弯内侧皮肤,带来一阵细微战栗。

      终于,所有伤口处理妥当。崔瀺洗净手,将用过的物品归置到一旁。然后,他并未立刻离开,而是在榻边那张矮凳上重新坐了下来。

      屋内一时间陷入沉默。只有雨声哗啦啦地敲打着窗棂和屋顶,没有丝毫停歇的意思,反而有越来越大的趋势。风也卷起,穿过庭院。

      我靠在榻上,裹着薄被,膝盖和手肘处传来药膏持续的清凉镇痛感,身体的不适缓解了许多。但精神上,却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雨,以及崔瀺此刻反常的滞留,而重新紧绷起来。

      雷雨夜。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打开了记忆深处某个尘封的盒子。多年前的竹园那夜,同样狂暴的雷雨,同样被惊醒的恐惧,那时的他砸门不耐烦地送来药瓶。那时我们还不适应那可笑地将我们紧紧绑在一起的共生契,我的恐惧与他的烦躁赤裸相对,毫无遮掩。

      而如今,契约虽在,却似乎因距离和各自心境的变迁,不再如年少时那般敏锐地传递所有细微情绪,更像是模糊的深层次的存在连接。他还能像当年那样,清晰地感受到我内心的惊惧吗?

      我垂下眼帘,盯着被面上繁复的莲纹,试图平复因雷声和回忆而有些紊乱的心跳。不想让他察觉,更不想,重蹈覆辙,在他面前露出那般脆弱不堪的模样。

      帐外,一道惨白的闪电骤然撕裂夜幕,将帐内照得瞬间亮如白昼,随即,“轰隆——!!!”

      震耳欲聋的惊雷几乎就在头顶炸开。

      我浑身猛地一僵,身体几不可察地瑟缩了一下,指甲无意识地掐进了掌心。即使早有准备,这种天地之威带来的本能惊悸,依旧难以完全抑制。

      几乎就在我瑟缩的同一刹那,坐在矮凳上的崔瀺,倏然抬起了眼。

      他的目光已经瞬间量遍了我脸上的每一丝细微表情,我瞬间褪去几分的血色,微微放大的瞳孔,紧抿的唇线,还有那极力控制却依旧泄露的肩膀的细微颤抖。

      他的眸色骤然转深,如风暴前夕凝聚的浓云。但他脸上,却没有任何意外的神色,仿佛早已预料。

      崔瀺没有说话,只是站起身,走到窗边,仔细检查了窗棂是否关严实,将那厚重帘子拉得更紧密些,隔绝了更多外间的风雨声和偶尔漏进来的闪电光亮。

      然后,他走回榻边,却不是重新坐下,而是伸手,拿起了小几上那盏造型古朴的铜质香炉。炉中原本燃着助眠的安神香,气息清淡。他打开炉盖,用银簪拨了拨香灰,又从随身的一个小巧锦囊里,取出一点深褐色的,香气更为沉静宁和的香料,添了进去。

      新的香气很快袅袅升起,比之前更加醇厚绵长,带着一种令人心神舒缓的力量,渐渐驱散因雷雨而弥漫的无形紧张感。

      做完这一切,他放下香炉,重新坐回矮凳上。这一次,他没有再面对我,而是侧过身,将矮凳挪到了榻头的位置,几乎是背对着我。

      他伸出手臂,手肘撑在膝盖上,然后用那只完好的手轻轻撑住了自己的额角。

      这是一个极其放松甚至略带疲惫的姿态。仿佛他只是因为外间风雨太大,暂时无法离去,又无事可做,便打算在这里……小憩片刻?

      可他的脊背依旧挺直,撑着额角的手指也并未真正松懈。烛光将他的侧影投在墙壁,清晰沉默。

      崔瀺就这样背对着我,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有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肩膀,和偶尔被雷声惊动时几不可察地收紧的指节,显示他并未真的睡着。

      重新燃起的更加宁神的熏香气息,窗外连绵不断的雨声,和他安静存在的背影。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雷声依旧间歇炸响,但或许是因为窗棂紧闭,帘幕厚重,或许是因为那沉静的熏香,也或许,是因为知道他就背对着我坐在这里,那曾让我惊恐万分的天地之威,似乎不再那么令人窒息。

      紧绷的神经一点点松懈下来。药膏带来的清凉镇痛感,与熏香宁神作用,以及难以言喻的,因他沉默陪伴而生的微弱安全感,渐渐将我包裹。

      我的眼皮开始发沉,意识模糊前,我最后看到的,是他撑着额角定格在烛光中的侧影。疏离,沉默,像一块沉默礁石,替我挡住所有风雨的喧嚣与寒意。

      他是记得的,记得我怕雷雨夜。

      像最后一点温热的炭火悄然熨帖心底最深处那道陈旧的,因雷雨而泛起的惊悸裂痕。我闭上眼,放任自己沉入那片被药香,雨声和他沉默存在所守护的,黑暗而安宁的睡意之中。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渐渐小了。

      只剩下淅淅沥沥的余韵,轻轻敲打屋檐,温柔催眠。那个背影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撑着额角,静坐如松。

      直到感受到我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彻底沉入梦乡,他才几不可察地轻轻吁出一口气。撑在额角的手,缓缓放下,侧过脸,在昏暗摇曳的烛光下,目光极其复杂地,看了榻上熟睡的人影一眼。

      然后,他重新转回头,面对着帐帘外的风雨渐歇,闭上了眼。

      这一次,是真的打算,在这里坐到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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