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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我被国师绣虎抓住了(十七) 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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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边境的和议条款最终敲定后,大骊军队开始分批有序地后撤,远离落鹰关。作为保障和“客卿”,我也将随崔瀺一行,移往骊国境内一处更为安全,也更为远离我之故土的所在。
启程那日,天气阴沉。我换上了一身崔瀺让人准备的,骊国女子式样的素色衣裙,宽袖遮掩了右臂的断口。小白化作寻常禽鸟大小,停在我的左肩上,羽毛洁白依旧,眼神却比往日多了几分沉静,它似乎也感知到了即将到来的未知迁徙。
马车摇晃着驶离驻扎数月的军营,驶过关隘前那片浸透血色的旷野,驶向陌生的骊国腹地。沿途景色逐渐变化,残破烽燧被抛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骊国境内相对完好的村落田野,虽然同样透着战乱萧索,但至少没有了刺鼻硝烟。
崔瀺与我同乘一车。他大多时候闭目养神,或是翻阅手中的卷宗,偶尔会隔着车窗,对随行的将领低声吩咐几句。我们之间依旧话很少,紧绷而尴尬的气氛似乎缓和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沉默共存。
行至第七日午后,车队在一片开阔的河谷旁暂停休整。远处山峦起伏,近处河水潺潺,空气清新,带着草木与泥土的气息。亲卫们分散开来饮水喂马,警戒四周。
我借口透气,下了马车。小白立刻从车窗飞出,在我头顶盘旋一圈,落在一旁稍远的草地上,悠闲踱步,梳理羽毛。多日拘束在营帐和车马中,此刻置身开阔天地,呼吸着自由的空气,我那颗因伤痛和挫败而日益沉郁的心,悸动了一下。
一个念头,如同野草在心底疯狂滋生。那便是离开这里。
现在。趁此机会。骑上小白,远离这令人窒息的军营,远离这被迫滞留的敌国,远离……那个让我心思纷乱,痛楚与慰藉交织的源头。
目光迅速扫过四周。崔瀺也下了车,正背对着我,与宋长镜站在河边说着什么,手指间夹着一份摊开的地图。亲卫们大多在照料马匹,最近的哨岗也在数十丈外。
机会。千载难逢。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起来,血液冲上头顶。我没有丝毫犹豫,用尽全力吹响了一声短促而尖锐用以呼唤小白的笛哨,这是我最近练习得最多、也最熟练的一个指令。
小白闻声立刻抬头,黑亮的眼睛看向我。
我朝它疾奔几步,左手抓住它低垂的颈羽,用尽这些日子恢复的所有力气,翻身跃上了它宽厚的背脊。动作远不如从前利落,甚至有些踉跄,但我成功了。
“小白!走!”我伏低身体,在它耳边急促低喊,左手紧紧抓住它颈侧的羽毛。
小白发出一声清越长鸣,巨大双翼猛然展开,带起一阵劲风。洁白的羽毛在阴沉天色下划过一道耀眼的光弧,四蹄蹬地,便要腾空而起。
那一瞬间,我感到了一种久违得近乎残忍的快意。逃离!不顾一切地逃离!将所有的伤痛屈辱,迷茫,还有那剪不断理还乱的与那个人的契约羁绊,统统抛在身后。
然而,就在小白四蹄离地、即将冲入云霄的刹那。
“啪、啪。”两声清脆的、不轻不重的击掌声,自身后河岸方向传来。
声音不大,却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韵律和力量,清晰地传入我的耳中,也传入小白的感知里。
小白疾冲的身形猛地一顿,巨大惯性让我差点从它背上摔下去。它发出了一声困惑带着犹豫的鸣叫,拍打的翅膀放缓了节奏,庞大的身躯竟在半空中诡异一滞,然后,它扭过头,黑亮的眼睛,竟看向了我身后崔瀺所在的方向。
我惊愕回头。
崔瀺不知何时已转过身,遥遥望着我们。他依旧站在原地,月白衣袍被河风吹得微微拂动,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没有惊讶,只有深潭般的平静。他刚刚拍击的双手已经自然垂下,仿佛只是随手为之。
可小白,我那心意相通只听我指令的伙伴,在听到那两声击掌后,眼中竟流露出我从未见过的、近乎亲昵的迟疑。它不再奋力向前,反而调转方向,巨大翅膀扇动着,带着我,一点一点,朝着崔瀺所在的河岸空地……落了下去。
“不!小白!走啊!” 我焦急地低喊,用力扯动它的羽毛,再次吹响笛哨。
可这一次,笛哨的指令仿佛失效了。
小白轻轻晃了晃脑袋,发出一声安抚般的低鸣,步伐坚定不移,最终稳稳地降落在距离崔瀺不到三丈的空地上。它甚至低下头,用喙轻轻蹭了蹭崔瀺伸出的……那只缠着纱布的手。
我僵在小白背上,浑身冰冷,如坠冰窟。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一幕。
崔瀺轻轻抚了抚小白的头颈,目光这才落在我苍白的脸上。他的眼神里没有得意,没有嘲讽,只有一种洞悉一切,近乎淡漠的了然。
“这些日子,”崔瀺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字字砸在我心头,“你练习时心神俱疲,无暇他顾。它的饭食饮水,一直是我在喂。”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过小白光滑的羽毛,而小白竟舒适地眯了眯眼。
“还有,”他抬眸,直视我的眼睛,那目光仿佛能穿透我所有的惊慌与不甘,“你我之间的灵力,经由契约,日夜相连,流转不息。它灵性非凡,早已熟悉这份气息。”
他的意思再明白不过。多日的亲自喂食,建立了基础的信任与依赖。而我和他之间那无法割断的,同源共感的灵力波动,对于小白这样的灵兽而言,或许早已将他也视为了我之伴侣或同类般的存在。我的左手笛音指令,和他的“呼唤”,哪怕是简单的击掌,在小白简单纯粹的认知里,并没有本质的区别,甚至可能、后者的吸引力更强,因为更直接,源于那份它已熟悉的双份的灵力共鸣。
所以,它才会在听到崔瀺击掌的瞬间,产生那样的犹豫,最终选择听从,不是背叛。是本能更原始,亦更难以抗拒的联结。
我坐在小白背上,看着崔瀺平静的脸,看着小白对他亲昵的姿态,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连呼吸都带着冰碴。
我以为我抓住了逃离的机会。却不知,那根拴住我的线,早已在不知不觉中,缠绕得更紧,更隐秘,甚至绑在了我最信赖的伙伴身上。
崔瀺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对着小白微微颔首。
小白听话地屈下前腿,方便我下来。
我手脚冰凉,几乎是从它背上滑落下来,踉跄着站稳。右肩上的伤处似乎又在隐隐作痛。
崔瀺走上前一步,伸出手,似乎想扶我,但在触及我冰冷绝望的眼神时,他的动作顿住了。他的手在空中停留一瞬,最终只是轻轻落在了小白的颈侧,像是无声的安抚片刻。
“休息够了,”崔瀺移开目光,看向重新整队的亲卫和马车,声音恢复了一贯平淡,“该启程了。”
河谷的风吹过,带着河水湿润的凉意,吹起我素色裙摆和他月白衣角。
我站在原地,望着前方通往骊国更深处的、蜿蜒的道路,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有些牢笼,是无形的。有些羁绊早已深入骨髓,逃无可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