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我被国师绣虎抓住了(十五) 水 ...
-
水,早已凉透了。
崔瀺这才稍稍动了动。他松开按着我后颈的手,却从旁边矮凳上拿起一块干燥宽大的棉布,展开,然后他闭上眼,用那块布,轻轻盖在了我的头顶。
我的视线被柔软的布料隔绝。
“闭眼。” 他低声说,声音沙哑。
我依言闭上。
然后,我感觉到他用那块布,开始极其小心地,一点一点地,替我擦拭湿透的长发。动作生疏,偶尔会扯到,但他很快会调整力道。接着,是脖颈,肩膀,小心翼翼地避开了右肩的伤处手臂。他始终闭着眼,靠着手感和对位置的记忆,完成了这艰难的工作。
期间,他没有让我的身体过多暴露在空气中,总是用布巾及时裹住擦干的部位。
当最后,崔瀺用另一块干净的布裹住我,将我从冰凉的水中抱出来时,我浑身已经没有丝毫力气,只能软软地靠在他怀里,任由他摆布。
崔瀺依旧闭着眼,摸索着用干燥柔软的寝衣将我包裹起来,动作虽然算不上多么娴熟,却异常仔细,避开了所有伤口,也最大程度地维护了我此刻脆弱不堪的尊严。
直到将我妥帖地放回榻上,盖好薄被,他才睁开眼。
他的睫毛上似乎也沾染了水汽,湿漉漉的。月白衣衫从肩头到胸前,湿了一大片,皱巴巴地贴在他身上。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了我一眼。
我闭着眼,假装昏睡,但颤抖的睫毛出卖了我。
他没拆穿,只是伸手,将我额前最后一缕半干的碎发拨开,指尖不经意般擦过我依旧发烫的红眼角。
然后,崔瀺转身走到帐边,对着外面低声吩咐了几句。很快,有人进来,悄无声息地抬走了凉透的浴桶,清理了地面的水渍。
帐内重新恢复了宁静,只剩下淡淡干净的皂角清气,还有他身上那挥之不去的混合泪水的微潮气息。
我蜷缩在干燥柔软的被褥里,身体疲惫到了极点,心神却是一片前所未有的空白与平静。
那场在浴水中开始,在泪水中崩溃,最终在一个闭着眼睛的拥抱和笨拙擦拭中结束的沐浴,像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卷走了我连日来筑起的坚硬而脆弱的外壳。
暴风雨后,虽满目疮痍,但天地似乎清朗了一些。而那个始终背对着我,又最终走向我,闭上眼睛为我隔绝所有难堪视线的月白身影,第一次让我感觉到了一丝或许可以称之为依靠的实感。尽管,我们之间依然横亘着国仇,立场,无法挽回的残缺,和那荒诞坚韧的契约。
手臂伤口愈合的速度比预期更快。御医啧啧称奇,归功于崔瀺不计成本用上的珍稀药材和他每日亲自渡入的精纯平和的灵力。但我知道,真正支撑这具残破身躯快速恢复的,或许更多是我那憋在胸口,日益清晰的去意。
大骊撤军事宜已近尾声,大骊军队分批拔营,有序后撤。崔瀺的主帐也即将随中军移往更后方的城池,最终,是返回大骊的国都。
我不能去。
御灵门的弟子,因守护生灵卷入战事,已是破例。若再随敌国军队深入其腹地,成何体统。师父若知,怕是要亲自出关来清理门户。更何况留在这里,在他身边,这算什么?算他因内疚而施舍的庇护?还是算我因残缺而不得不接受的依附?
我每日晨起,望着帐外渐次空旷的营地,和远处开始恢复零星生机的边关旷野,这念头便愈发坚定。
这日午后,崔瀺照例端来汤药。碗是温热的玉瓷,药汁黑沉,气味却比前几日清淡了些许。他撩袍在榻边坐下,动作自然得仿佛已做过千百遍,用玉匙搅了搅,便要递过来。
我抬起左手,左手经过这些时日的坚持与无数次失败的尝试,已比初醒时灵活了许多,至少能稳稳端起一只轻巧的茶杯。
我伸手,不是去接药匙,而是直接握住了他端着药碗的手腕。触感微凉,腕骨分明。他动作一顿,抬眼看向我。
“我自己来。”我迎着崔瀺的目光,声音平静,甚至刻意放缓了语速,力求清晰。
崔瀺没松手,也没说话,只是看着我,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什么情绪,像是在审视我这句话的可行性。
僵持片刻,我手上加了点力道,试图将碗挪向自己。他顺着我的力道松了手,碗稳稳落入我掌心。有些沉,左手腕微微发酸,但我稳稳地托住了。
我垂眸,不再看他,用左手拿着玉匙,有些笨拙地舀起一勺药,送入口中。动作迟缓,远不如他喂时流畅,甚至有一滴褐色的药汁顺着嘴角滑落,我立刻用手背蹭去,留下一点狼狈的湿痕。
但我自己完成了。一勺,又一勺。帐内只有玉匙与碗壁轻磕的细响,和我缓慢吞咽的声音。
崔瀺一直静静看着,没有说话。直到我将最后一点药汁喝完,把空碗放在旁边的矮几上,发出轻微的“嗒”一声。
我擦了擦嘴,抬起头,终于将酝酿了数日的话,一字一句,清晰地说了出来:“多谢国师……连日照料。如今我伤势……已无大碍,军中不便久留。待大军开拔……我便告辞。”
话说出口,心口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仿佛落了地,却又砸出另一空洞回响。我移开视线,盯着矮几上那圈碗底留下的浅浅水渍,等待他的反应。
预想中的质问,讥讽,或者冰冷应允,都没有到来。
帐内一片沉寂,只有远处隐隐传来的号角与马蹄声,提醒着时间的流逝和军营的即将开拔。
良久,我才听到崔瀺开口,声音是一贯的平淡,听不出喜怒:“去哪儿?”
“回御灵门。” 我答得很快,几乎不假思索。
那是我的师门,是我来的地方,也是此刻我能想到的、唯一还能称得上归处的地方。尽管不知回去后该如何面对师父,面对同门,面对……自己。
“御灵门?”崔瀺重复了一遍,语气有些微妙,“隋国边境战事未完全平息,流寇溃兵,各方势力鱼龙混杂。你如今这副样子,独自一人,如何穿越数千里山水,安然返回?”
他说的句句是实。我右臂已失,灵力因重伤和断臂元气大损,连最简单的御风之术都施展得艰难,更别提可能遇到的种种意外。独自上路,无异于送死。
我抿了抿唇,倔强道:“总能……想到办法。不劳国师费心。”
“不劳我费心?”崔瀺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轻轻哼了一声,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实质般锁住我躲闪的眼睛,“你这条命,现在有一半是拴在我身上的。”
他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硬:“你因我而伤,因我而残。在你重新拿稳剑,不,拿稳你御灵门的笛哨之前,在我确认你能完好无损地滚回你的山门之前。”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迸出来:“你哪儿也别想去。”
“我不是你的责任!”我猛地抬起头,连日来积压的委屈、愤怒、对自身无能的厌弃,以及对他这种近乎圈禁般照顾的抗拒,终于冲破了竭力维持的平静,“你也不必……因为内疚,就把我当成一个需要你……时时刻刻照看的……累赘!”
话说得急了,我那刻意训练过的平稳语速被打乱,尾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旧日的结巴磕绊。
崔瀺的眸光骤然幽深,他盯着我因激动而微微发红的脸颊和眼中强忍的水光,没有立刻反驳。就在我以为他会拂袖而去,或冷言相讥时,他却忽然向后一靠,放松了姿态,甚至挑了挑眉。
“累赘?”崔瀺重复着这个词,语气里听不出恼怒,反而有种玩味,“谁说你是累赘?”
我被他这反应弄得一愣。
“至于内疚……”崔瀺慢条斯理地拖长了语调,目光落在我空荡荡的右肩处,那里虽已愈合,却依旧是平整得令人心悸的轮廓,“我有没有内疚,是我的事。”
他重新坐直,拿起矮几上空了的药碗,指尖无意识地在碗沿摩挲了一下,语气恢复了那种平淡却不容置疑的调子:
“大军三日后开拔,返回骊京。你随行。”
“我不……” 我下意识反驳。
“要么随军,安全抵达骊京,届时你若还想走,我派人送你。”崔瀺打断我,眼神锐利,“要么,你现在就可以走。但我提醒你,出了这座军营,你的生死安危,与我无关,也与大骊无关。届时若再落入险境,没有第二支右手给你断。”
这话冷酷而现实,堵死了我所有的退路。他知道我不敢,也不能拿自己的性命,拿御灵门可能因此卷入的麻烦去赌。
我瞪着他,胸口因愤怒和无力而剧烈起伏,却说不出更有力的反驳。左手紧紧攥住身下的被褥,指节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