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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我被国师绣虎抓住了(十四) 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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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口日渐收敛,换药时御医也提过可以稍作清理。只是军营之中,条件简陋,我又重伤未愈,右臂断处更是碰不得水,沐浴成了件极其麻烦且尴尬的事。
崔瀺不知从何处寻来一位约莫四十余岁,面容朴实敦厚的农妇,说是附近村落里手脚最麻利稳妥的。农妇被亲卫领进帐时,手里挽着个粗布包袱,里面是干净的棉布和据说从城里带来的澡豆。她脸上带着拘谨又好奇的神色,不敢多看帐内陈设,更不敢看榻上面无表情的崔瀺,只对着我福了福身,小声道:“娘子,老婆子来伺候您梳洗。”
我靠在榻上,看着那冒着热气被抬进来的半人高柏木浴桶,还有农妇那双因常年劳作而粗糙皲裂的手,心里涌起一阵强烈的抵触。自受伤以来,一切起居都身不由己,喂药换药,更衣,皆在他人,大多是沉默的亲卫或御医的协助下完成。那种毫无隐私如同提线木偶般的感觉,早已让我不堪重负。如今,连沐浴这等最私密的事,也要在一个陌生人面前彻底袒露吗?还有那残缺得连我自己都不敢细看的右肩。
“不必。” 我听见自己嘶哑的声音响起,比想象中更冷硬,“出去。”
农妇吓了一跳,不知所措地看向崔瀺。
崔瀺正站在帐帘附近,闻言转过身。他这几日清减了些,下颌线愈发分明,眼底倦色被帐内昏暗的光线柔化,但目光依旧沉静。他看了我一眼,对农妇摆了摆手:“东西放下,外面候着。”
农妇如蒙大赦,赶紧放下包袱,低头退了出去。帐内又只剩下我和他,还有那桶袅袅冒着白汽的热水,以及弥漫开略带草药气的湿热水汽。
“你要自己来?”崔瀺走近几步,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伤口不能沾水,右肩更是。左手方便?”
他说的都是事实。我自己来,根本做不到。左手连端稳一碗药都勉强,如何能避开伤口,完成沐浴?可让我在那农妇面前、我宁可脏着。
强烈的排斥和难堪如同潮水般漫上来,带着对自身无能的愤怒,对处境屈辱的羞耻。我别开脸,咬紧下唇,不再说话,只是浑身上下都散发着抗拒的气息。
这情绪已如此鲜明,根本无需刻意感知,便顺着那契约纽带,汹涌地传递过去。
崔瀺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站在浴桶边,沉默了片刻。蒸腾的水汽模糊了他脸上的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在氤氲中显得格外幽深。
然后,他忽然转身,大步走到帐帘处,撩开帘子,对外面低声说了句什么。很快,那农妇细碎的脚步声远去了。他放下帘子,重新走回浴桶旁,却没有离开,反而拉过一张矮凳,在距离浴桶几步远,背对着我的方向坐了下来。
“洗吧。”他背对着我,声音听不出喜怒,“我在这儿。”
我愕然地看着他挺直的背影。他……这是什么意思?让农妇出去,他自己却留下来?背对着我?这比让农妇伺候更让我不知所措。
“你……”我张了张嘴,喉咙发干。
“要么自己洗,要么我让刚才那人回来。”崔瀺打断我,语气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你选。”
我僵在原地。看着那桶热气渐渐不那么蒸腾的热水,又看看他纹丝不动的背影。帐内很安静,只有水汽缓缓上升、消散的细微声响。
最终,对陌生人的抵触战胜了此刻的尴尬与荒谬。我咬了咬牙,用尚且完好的左手,极其缓慢笨拙地,开始解身上早已被汗水和药渍浸染得黏腻不堪的单衣。
每一个动作都牵动着右肩的伤处,带来清晰的刺痛。左手极其不灵便,扣子解得艰难,布料摩擦过肌肤,带来一阵阵战栗。仅仅是脱下外衫和中衣,就已让我气喘吁吁,额角渗出冷汗。里衣被汗水浸透,黏在皮肤上,更难剥离。
我背对着他,动作迟缓而狼狈,如同一个蹒跚学步的婴孩。羞耻感并未因他背对而减少,反而因为知道他就坐在不远处,能听到我所有笨拙的声响,能感觉到我强烈的心绪波动,而愈发灼人。
当最后一件贴身衣物褪去,冰冷的空气触及皮肤,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左臂环抱住自己,残缺的右肩暴露在空气中。那空荡荡的被白纱包裹的断口,像一道狰狞的烙印刻在我的身上,也刻在我的灵魂。
我不敢低头看,只用左手扶着桶沿,用尽全身力气,才极其艰难地一点点挪进温热的水中。水波荡漾,漫过身体,温暖包裹住冰冷的肌肤,却抚不平心底的寒意颤栗。
我把自己沉入水中,只露出脖颈以上。热水浸湿了发根,也漫过了下巴。我闭着眼,胡乱地用左手掬水,泼在脸上,颈间。左手根本不听使唤,笨拙吃力,常常把水弄得到处都是,溅湿了桶沿和地面。想要清洗长发更是难如登天,只能用手指勉强梳理,扯得头皮生疼。
挫败,无力,那深入骨髓的,对自身残缺的厌恶,如同这桶中的水,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将我淹没。我能感觉到自己胸腔里压抑的哽咽,和眼眶无法抑制的酸胀。
契约那头,崔瀺的气息始终平稳,仿佛真的只是一尊背对着我的雕像。但我知道,我所有的窘迫,所有的艰难,所有翻涌的负面情绪,他都一清二楚。
这认知像最后一根稻草。
当左手再次无力地滑落,一块澡豆掉进水里,我怎么也捞不起来时,那股一直强压着的混杂着剧痛羞耻与绝望的洪流,终于冲垮我心里所有堤防。
我猛地将脸埋入水中,温热的液体瞬间包裹了脸颊,也淹没我终于崩溃溢出的无声泪水。肩膀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断臂处尖锐地刺痛,与心口的剧痛汇合成一片。
水波剧烈地晃动起来,是我压抑的抽噎带动了身体。
就在我几乎要被这灭顶的悲伤溺毙时。
“哗啦”一声水响。
一只微凉而稳定的手,轻轻按住了我的后颈,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将我的头从水中托了起来。
我猝不及防,呛咳着,满脸的水混合着泪水,视线一片模糊。只能隐约看到崔瀺不知何时已转过身,半跪在浴桶边。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可以说得上平静,只有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眸,深得像不见底的寒潭,里面清晰地倒映着我此刻涕泪横流狼狈不堪的脸。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只完好手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轻柔,将我湿透的沾在脸颊上的乱发一点点拨开,别到耳后。然后,他的手掌向下,轻轻按着我的后脑勺,将我颤抖的满是泪水的脸,按向了他的肩头。
月白色的衣料瞬间被我的泪水和桶中带出的水渍浸湿,贴在他的脖颈和锁骨处。他身上清冽微苦的气息混合着水汽,骤然将我包围。
我僵住了,所有的哭泣都噎在喉咙里。
崔瀺就那样半跪着,一只手稳稳地扶着我的后颈,让我靠在他肩上,另一只手似乎犹豫了一下,最终,极轻带着试探性地,落在了我湿漉漉的裸露在水外的左肩胛骨上,带着安抚的意味,极其缓慢地拍了拍。
没有言语。只有透过湿衣传来的温热体温,和他身上那令人安心,熟悉又陌生的气息。
以及,透过契约传来的他的心绪不再是冰冷的平静或压抑的沉重,而是同样带着涩然痛楚却异常坚定的暖流。像寒夜荒野中,终于点燃的、微弱的篝火。
我再也支撑不住,将脸深深埋进崔瀺肩头的衣料里,放任自己压抑了数日的悲恸,恐惧,委屈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哭声不再压抑,而是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如同受伤小兽般的呜咽和抽泣。
崔瀺始终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任由我的泪水浸湿他的衣衫,浸透他的体温。按在我后颈的手力道稳定,落在肩胛的手拍抚的节奏缓慢而坚持。
时间在泪水和氤氲水汽中流逝,不知过了多久,我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压抑的抽噎,最终只剩下精疲力竭的细微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