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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我被国师绣虎抓住了(十三) 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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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似乎一直守着,几乎未曾真正离开。即便偶尔离开片刻处理军务,归来时身上总会带着外间寒气与更深倦色。我们之间很少交谈,除了必要的喂药、换药示意,便是长久得令人窒息的沉默。沉默与最初的尴尬疏离不同,更像是一种彼此心照不宣,却不知如何打破的僵局。
直到第三日傍晚,御医换完药,斟酌着词句,低声禀报伤口愈合情况良好,毒素已彻底清除无虞,只是失血过多,元气大伤,需长期静养云云。崔瀺听着,只淡淡“嗯”了一声,目光落在我依旧苍白憔悴的脸上。
御医退下后,帐内又只剩下我们两人。夕阳的余晖透过帐帘缝隙,在地上投下一道狭长暖橘色的光,给这冰冷沉重的空间带来一丝虚幻的暖意。
我靠在垫高的软枕上,望着那道光线中浮动的微尘,左手无意识地,极其缓慢地,尝试着动了动手指。
自从醒来,我几乎未曾主动使用过左手,一切都依赖他人的照料。此刻,看着那微尘,一个极其简单的念头突兀地冒出来,我想碰一碰那道光。
手指僵硬地屈伸,手臂酸软无力。我费力地抬起左手,朝着那道光线探去。动作笨拙而迟缓,仿佛这肢体不再属于我。指尖离那道暖光尚有寸许距离时,手臂已颤抖得支撑不住,颓然落下。
我盯着自己无力垂落的左手,一种更深的无力感和绝望悄然蔓延。连这样简单的动作也难以做到。
就在这时,一只修长的手伸了过来,稳稳地托住了我即将落回榻上的左手手腕。微凉的触感传来,是崔瀺,他没有看我,目光也落在那道夕阳的光痕上,托着我手腕的力道不轻不重,恰好支撑住我手臂的重量,让我的指尖终于触碰到了那一线温暖跳跃的光。
光斑在指尖皮肤上晕开细微的暖意,微尘在光柱中清晰可见,缓缓飞舞。
我愣住了,看着自己被他托着沐浴在暖光中的指尖,一时间忘了抽回手,也忘了那无处不在的痛楚。
崔瀺依旧没有转头,侧脸在夕阳余晖中显得有些模糊。他托着我手腕的手很稳,指尖体温透过皮肤传来,与他身上清冽的气息一样,带着安定感。
他就这样托着我的手,让我的指尖静静停留在那道光里。谁也没有说话。
帐内安静得能听到彼此轻缓的呼吸,和远处军营隐隐传来的如同背景噪音般的声响。
过了许久,也许只是一会儿。
崔瀺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想要松开,但最终只是调整了一下支撑的姿势,让我的手腕更舒适一些。他的声音很低,打破了这漫长的静默,却不像是在对我说,更像是一种自语:“左手……也可以结印。”
我心头猛地一震,倏然抬眼看向他。
他也终于转过了视线,对上我惊愕的目光。那双深潭般的眼眸里倒映着夕阳细碎的金芒,也倒映着我苍白失神的脸。里面没有了往日的讥诮冰冷或深沉算计,只有近乎平静的,却又蕴含难以言喻力量的认真。
“御灵门的传承,不止在右手。”崔瀺继续说道,语气平淡,字字清晰,“音律,心念,灵力的流转,这些,才是根本。”
他的目光落在我被他托住的左手上,“这只手,一样可以做到。”
崔瀺的话像一道微弱却坚韧的光,刺破我这些日子以来自我放逐的黑暗。是啊,御灵之术……师父曾说,最上乘者,以心驭灵,万物皆可为凭。手势器物,不过是辅助,是桥梁。我从未真正想过,若失去最常用的右手,该如何继续这条路。
“只是……”崔瀺的话锋微微一顿,声音低沉下去,带着几不可察的涩然,“会很难。比原来,难上十倍,百倍。”
我知道。筋脉需要重新适应,灵力流转需要重新构建,一切都要从头摸索,用这并不灵便的左手。前路艰难,几乎看不到希望。
但至少路还在。没有被彻底断绝。
我看着被崔瀺托在光中的左手,指尖传来的暖意似乎一点点渗入冰冷的心脉。我轻轻动了动手指,这一次,不再是无意识的尝试,而是带着微弱却清晰的意念。
崔瀺感觉到了我细微的动作,他松开了手。
我的左手失去支撑,微微下沉,但这一次,我没有任由它颓然落下。我咬紧牙关,用尽此刻全身的力气,极其缓慢地,控制着,重新抬起,让自己的五指,完全张开,彻底拥抱住那道即将消逝的夕阳余晖。
光温暖地包裹住整只手掌。
很累,手臂酸痛得发抖。但我做到了。
我转过头,看向崔瀺。他也正看着我,目光落在我倔强伸向光芒的左手上,那双深邃的眼眸里,那层冰封的壳,似乎裂开更细的缝隙,流露出极其复杂的混合着痛惜,释然,以及一丝柔和。
我们没有说话,帐内凝固的空气,仿佛随着那道夕阳最后的光痕,悄然流动。断裂的或许不仅仅是手臂,还有横亘在我们之间,那层厚重的由时光,立场,伤害筑起的高墙。虽然只是裂开了一道微不可察的缝隙,但光,已经透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