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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我被国师绣虎抓住了(十二) 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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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热的药汁顺着碗沿流入喉中,苦涩中带着一丝回甘,显然是用了极好的药材。我小口小口地吞咽着,目光却只能落在他端着碗的骨节分明的手上,还有那截裹着纱布的手腕。
一碗药很快见了底。
崔瀺收回碗,放在一旁。他没有立刻离开,也没有说话,只是重新坐回矮凳上,目光沉静地看着我,像是在等待药效发挥,又像是在观察我的反应。
帐内再次陷入沉默。只有我们两人的呼吸声,一轻一重,交织在药香里。
断臂处的幻痛依旧清晰,但药汁入腹后,温润暖流渐渐化开,驱散些许蚀骨寒意和虚弱。然而,心口那团因失去右臂而生的冰冷空洞,却丝毫未有缓解。
我终于积攒起一点力气,也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尽管嘶哑难听:“……我的……手……”话未说完,便哽住了。
问什么呢?问他们怎么处理的断臂?问以后怎么办?每一个问题都像刀子,剜在已经鲜血淋漓的伤口上。
崔瀺的眸光暗了暗。他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毒已侵至肘上三寸,寻常解毒之法无用。断臂……是唯一能保住你性命,阻止毒入心脉的办法。”他的语气平淡,像是在复述一个客观事实,但语速比平时慢,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重量。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我被白纱包裹的断口处,那里平坦得令人心悸。
“御医用了最好的止血生肌药,也以灵力封住了伤口附近的经脉,假以时日……伤口会愈合。” 他补充道,声音低沉,“至于……其他……”
他没有说下去。其他是什么?是御灵之术的施展?是日后的生活?是那条被迫改变的人生轨迹?我们都心知肚明,却都无法宣之于口。
我闭上眼,睫毛颤抖。苦涩的药味仿佛还残留在舌尖,混合着心底漫上来更深的苦涩。保住性命……是啊,命保住了。可这样的保住,究竟算什么?
“小白……”我忽然想起,虚弱地问。高空中的它,是否感应到了我的重伤和剧变。
“在帐外。”崔瀺立刻道,仿佛早已料到我会问,“它很躁动,但我让人暂时安抚住了,没让它闯进来。”
他顿了顿,“你现在的样子,不宜见它。”
是啊,我现在这个样子……连自己都不敢细看,又如何面对它那双清澈依恋的眼睛。
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药效带来的暖意让我昏昏欲睡,但断臂的幻痛和心底的惊涛骇浪却让我无法真正安眠。我半阖着眼,能感觉到崔瀺的视线一直停留在我身上,目光沉沉,带着我无法解读的复杂重量。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我意识又开始模糊的时候,我听到他极轻地、几乎像叹息般的声音:“对不起。”
我猛地睁开眼,看向他。
崔瀺已经移开了视线,侧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线条冷硬。他没有看我,只是望着帐幔的某处虚空,重复了一遍,声音低哑,却字字清晰:“那一箭是冲我来的。”
“你本不必……”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再明白不过。他在道歉,为那支本该射向他的毒箭,为这场无妄之灾,为我失去的右臂。
心脏像是被攥紧了,浸没在一种茫然的空洞。道歉亦无用,手已经没了。
我转开脸,不想再看崔瀺眼中那些沉重的让我更加混乱的情绪。目光空洞地盯着帐顶,哑声道:“……与你无关。”
这话说得违心。若非为了拉开他,我怎么会中箭。但此刻,我只想将这一切归咎于命运,归咎于战场无常,归咎于我自己那该死的……未经思考的本能反应。我不想,也不敢去深究他这句对不起的背后,是否藏着更深的东西,恐怕那会让我本就摇摇欲坠的心防彻底崩塌。
崔瀺没有再说话。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雕像。但契约那头传来的,不再是单纯的疲惫紧绷,而是一种更加晦涩难明,沉得几乎令人窒息的情绪涡流,将我们两人一同淹没。
帐外,隐约传来巡逻士兵整齐的脚步声,和远处军营特有的,低沉的号角。战争并未停歇,世界仍在运转。
而在这方昏暗静谧的帐内,只有失去的剧痛,无声的歉疚,和那与他重逢的灵契重新连接后,比断臂之伤更加纠缠不清的灵犀一线。
困在这突如其来的残缺里,困在这斩不断理还乱的过往与当下中,困在彼此沉默的呼吸与无法言说的眼神里。那声对不起,像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只激起更令人窒息的沉寂。我别开脸,再无力气,也不愿再多说一个字。喉间血腥气混着药汁的苦涩,断臂处的虚无与心底冰冷的空洞交织,我陷入半昏半醒的麻木状态。
崔瀺也再未言语。他只是坐在那里,连呼吸都轻得几不可闻。
帐外光影变幻,白昼推移。
期间有御医轻手轻脚进来换药,看到崔瀺仍守在榻边,惊得大气不敢出,动作愈发小心翼翼。苦涩的汤药被定时送来,有时是崔瀺亲自端来,沉默地递到我唇边。有时是亲卫送来,他会先接过,试过温度,才喂给我。
我如同一个失去灵魂的偶人,被动地接受着一切,目光大多时候空洞地望着帐顶,或紧闭双眼,试图逃入更深的黑暗。
右手……不,右臂断口处的白纱每日更换,我能感觉到伤口在药物和灵力作用下缓慢收敛,但那彻底失去手臂的感知却一日比一日更清晰。每当无意识地想要抬手,想要结印,甚至只是想要拢一下散落的头发,那空荡触感都会像最冷酷的鞭子,狠狠抽打在我的神经上。
偶尔,在极度的疲惫或药力作用下,我会陷入短暂昏睡。但梦境也未曾放过我。有时是竹林里少年崔瀺暴怒的眼神,有时是雷雨夜粗鲁塞来的药瓶,有时是小白破壳时湿漉漉的小脑袋,更多的时候,是那支幽蓝箭矢破空而来的厉啸,和随之而来的,血肉被撕裂的剧痛与冰冷。
每每惊喘着醒来,总是冷汗涔涔,对上崔瀺那双不知何时注视着我的深沉墨色眼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