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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我被国师绣虎抓住了(十一) 身 ...

  •   身下柔软厚实的垫褥,已比之前的行军榻舒适太多。可浑身像被巨石碾过,无处不酸软无力。喉咙干涩得冒烟,嘴唇皲裂。

      意识清晰后随之而来的感知。

      右臂……

      那被挖空的虚无感和残留深入骨髓的幻痛,如同冰锥般狠狠刺入我的识海。

      我猛地想睁开眼,想抬起手去确认,想坐起来。然而,身体沉重得不听使唤,眼皮也像被粘住。更让我惊愕的是,我发现自己的牙齿间,紧紧咬着一个东西。

      坚硬,微凉,木质纹理。横亘在齿间,让我无法闭合牙关,也无法发出清晰的声音。是什么?他们对我做了什么?

      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漫过刚刚苏醒的意识。我拼命积蓄力量,试图冲破身体的桎梏。就在这时,极其轻微的窸窣声,在我身侧响起。

      很近。

      我僵住,连呼吸都下意识屏住。右臂那恐怖的虚无感带来的惊悸尚未退去,另一种警觉又上心头。我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终于掀开眼缝。

      帐内光线昏暗,只有角落一盏长明灯散发朦胧柔和的光晕。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头顶玄色的帐幔,然后是身侧不远处一个伏在榻边的身影。

      崔瀺,穿着月白常服,外袍松散,衣襟微乱,甚至沾了些许暗色的,像是干涸血渍。他坐在一张矮凳,上半身伏在榻边,头枕着自己的臂弯,墨色长发凌乱地散落在肩背和榻沿。

      他睡着了。

      这个认知让我怔住,那个永远挺直脊背,眼神锐利,不知疲倦为何物的大骊国师,竟然以这样近乎疲惫不堪的姿态,伏在一个伤者的榻边,睡着了。

      目光下移,落在他枕着的手臂上。那只手……掌心裹着厚厚的纱布,边缘隐约透出药色。是捏碎碗时受的伤,纱布包扎得极其细致平整。

      崔瀺睡颜在昏黄光线下显得异常安静,甚至有些脆弱。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阴影,平日总是紧抿或带讥诮弧度的薄唇,此刻放松地闭合着,脸色是缺乏血色的苍白,眉宇间凝着一道即使在睡梦中也不曾完全舒展的浅痕。

      他睡得很沉,呼吸轻浅绵长,但似乎并不安稳。因为我清晰地感觉到,契约连接那头传来的,并非沉睡的平静,而是一种深沉压抑的疲惫,以及一丝不断萦绕的焦灼紧绷。即便在梦中,他也未能完全放松。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从他脸上,缓缓移向自己的右侧。心跳,几乎在那一刹那,停止了。

      肩膀以下,原本应该是手臂的位置,此刻,被层层洁净的白纱严密包裹,缠缚得平整,透出药物的清苦气。白纱之下,空荡荡的。没有肘弯,没有小臂,没有手腕,更没有手指。

      只有一团被固定住的、轮廓明显短了一截的……虚无,断臂。

      御医的话,崔瀺捏碎的碗,那叠加而来的、痛彻心扉的瞬间,所有的记忆碎片轰然拼合。

      他们……真的断去了我的右臂。

      为了……阻止毒素蔓延,保住我的命。

      齿间那硬物硌得生疼,喉咙里堵着干涩的呜咽,我因为衔着这东西而无法发出像样的声音,只能睁大眼睛,死死盯着那截被白纱包裹的断口,冰冷的麻木感从断口处蔓延开,瞬间席卷四肢百骸,比任何剧痛都更让人绝望。

      御灵门弟子……以手势,灵力,音律沟通驾驭万灵。右手,是结印,抚琴,吹奏笛哨,书写符文最常用的手。如今……

      视线开始模糊,不知是泪意上涌,还是眩晕再度袭来。我猛地闭上眼,牙齿死死咬住那枚口中衔枚,木质的碎屑味道混着铁锈般的腥甜在口中弥漫开来。

      就在这时,身侧传来一声极轻的、带着刚醒时沙哑的吸气声。

      崔瀺醒了,他几乎是立刻抬起了头,动作快得带起一阵微风。那双刚刚睁开的眼睛里还残留着未散的睡意和一丝罕有的迷蒙,但在对上我睁开的眼睛的瞬间,所有的迷蒙顷刻消散,被一种近乎锐利的清醒和更深沉复杂的东西取代。

      崔瀺的目光飞快地在我脸上扫过,确认我确实醒着,然后,几乎是下意识地落向我的右肩,那被白纱包裹的断臂处。

      他的瞳孔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碎裂,又迅速被强行冰封起来。

      四目相对。

      帐内一片死寂,只有长明灯芯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良久,他先移开了视线,目光落回我齿间那枚深色的木制衔枚上。他伸出手,那只未受伤的左手,指尖微凉,动作却异常轻柔,小心地取出了那枚一直被我死死咬住的东西。

      木质衔枚离口的瞬间,我终于能完全闭上干涩疼痛的牙关,喉咙里压抑许久的带着血腥气的喘息声,不受控制地溢了出来。

      崔瀺将那枚沾了我口水和血丝的衔枚放在一旁矮几上,轻微的“嗒”一声。然后,他重新看向我,声音是他一贯的平淡调子,却比平日低沉沙哑了许多:“终于醒了。”

      他说的不是问句,只是陈述。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仿佛只是在确认一件寻常事。可那沙哑的嗓音和他眼底那片强行冰封下依旧泄露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复杂微光,却出卖了他此刻绝非平静。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砂纸磨过,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干裂的嘴唇一动,便传来撕裂的痛。断臂处的虚无感和残留的幻痛无时无刻不在叫嚣,提醒我那残酷的现实。

      崔瀺没再说话,只是起身走到一旁早已备好的小几边。几上放着温在暖炉上的药罐,一只干净瓷碗,还有一壶清水。他拿起碗,倒了半碗水,又用勺子从药罐里舀出些深褐色冒着热气的药汁,兑入水中,轻轻搅动。

      他的动作熟练而沉默,微微侧身时帐内昏暗的光线勾勒出他清瘦的轮廓和挺直的脊背,却也照出他眼下淡淡的青黑,和眉宇间那挥之不去的倦怠。

      崔瀺端着那碗调好的温度适宜的汤药走回榻边,没有立刻递给我。他重新坐下,目光在我苍白的脸上和因缺水而干裂的嘴唇上停留片刻,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我完全意想不到的事。

      他伸出那只缠着厚厚纱布的手悬在半空停顿了一瞬,随即,用指尖,小心翼翼地避开了我受伤的右肩区域,极轻而又近乎笨拙地,拂开黏在我汗湿额角的一缕碎发。

      指尖微凉,触碰却轻得像一片羽毛掠过。

      这个动作太过自然,又太过不合时宜。

      我浑身一僵,连呼吸都窒住了。

      崔瀺似乎也立刻意识到了不妥,指尖如同触电迅速收回,脸上掠过极淡得几乎无法捕捉的狼狈。他别开视线,将手中的药碗往前递了递:“先……喝药。”

      我垂下眼帘,不再看他,左手还能动,我试图抬起去接碗,手臂却酸软无力,微微发颤。

      崔瀺的手在半空中顿了顿,没有把碗交给我,而是直接将碗沿轻轻抵到了我的唇边。

      这个姿势更加暧昧而尴尬。我下意识地想偏头避开,却牵动右肩的伤处,顿时痛得吸了口冷气,额上又冒出冷汗。

      “别乱动。”崔瀺低声道,语气里带上不容置疑的命令,依旧保持着将碗递到我唇边的姿势,没有强灌,只是稳稳地端着。

      僵持了片刻,最终,干渴的喉咙和身体的虚弱占了上风。我放弃了无谓抵抗,微微张开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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