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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我被国师绣虎抓住了(十) 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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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驾疾驰回营,一路颠簸,每一次震动都让我右臂的伤口传来撕裂般的痛楚,那幽蓝毒素带来的冰冷与麻痹感,正顽固地沿着被封住的经脉向上蔓延,试图侵蚀我的肩膀和心脉。眩晕一阵阵袭来,视线里崔瀺紧绷的下颌和车内晃动的阴影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营帐早已被清空布置,我被他直接抱进他那座更宽敞也更守卫森严的主帐。身下是铺着厚实柔软兽皮的卧榻,空气中弥漫着清苦的药草气息,是他惯用的熏香。
随军御医连滚爬爬地被亲卫拖了进来,是个头发花白,面容清癯的老者,看到我臂上那支泛着诡异幽蓝的弩箭和周围迅速扩散的黑紫时,脸色骤然一变。
“快!剪开衣袖!”老御医声音发紧,动作利落,取出一套细长的银质刀具和瓷瓶。
崔瀺始终站在榻边,一步未离。他脸上的震骇怒意已勉强压下,只剩下深不见底的阴沉,周身散发出的低气压让整个帐内的温度都降了几分。他死死盯着御医的动作,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将那伤口和毒素剜出来。
衣袖被小心剪开,露出伤口全貌。弩箭入肉不深,但箭簇周围的皮肉已经呈现出一种令人心悸的坏死状黑紫,丝丝缕缕的黑色细线正沿着血管纹理向上攀爬。老御医先用银针试毒,银针瞬间变得漆黑。他又取出一把小巧的玉刀,极轻地刮下一点伤口边缘的腐肉,放入一只装着透明液体的琉璃盏中,那液体立刻沸腾起来,冒出带着腥臭灰绿泡沫。
帐内一片死寂,只有液体沸腾的细微嘶响和老御医愈发沉重的呼吸声。
良久,老御医放下琉璃盏,转过身,对着崔瀺深深一揖,声音干涩:“国师……此毒,老朽……从未见过。毒性猛烈刁钻,兼具腐蚀、麻痹、侵蚀灵力之效,更似融合了数种罕见妖毒与阴邪咒力。寻常解毒丹,也恐难奏效。”
崔瀺的瞳孔微微收缩,声音冷得掉冰碴:“说办法。”
老御医额角渗出冷汗,喉结滚动了一下,艰难地道:“为今之计,若想保住仙子性命,阻止毒素侵入心脉及全身……唯有……唯有……”
老御医顿了顿,似乎难以启齿,但在崔瀺愈发迫人的目光下,还是咬牙说了出来,“唯有断臂!趁毒素尚未过肘,于肩下三寸处施以金刀,连骨剔肉,彻底断绝毒源!或有一线生机!”
断臂二字,如同惊雷,炸响在寂静的帐内。
我躺在榻上,意识因疼痛和毒素而有些涣散,但这两个字却清晰地钻入耳中,带来一阵冰冷的战栗。断臂?不……我下意识地想蜷缩起受伤的手臂,却牵动伤口,痛得眼前发黑。
而崔瀺,在听到这两个字的瞬间,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
他没有暴怒,没有呵斥,甚至没有立刻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瞬间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轰然崩塌。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眸,此刻空洞地望着御医,又缓缓转向榻上脸色惨白,冷汗涔涔的我,里面的情绪复杂得令人心碎。震惊,否决,近乎绝望的愤怒,还有,深切的恐慌。
帐内的空气凝固了,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老御医保持着躬身的姿势,头埋得更低,大气不敢出。
就在这时,一名亲卫统领匆匆入帐,单膝跪地,声音紧绷:“禀国师!刺客已找到,是……是个死士,服毒自尽,身上除弩箭外无任何标识。弩箭制式,似是前隋宫廷暗卫所有,但无法确认。”
这水越来越浑,更无法断言是否嫁祸。
崔瀺仿佛没听见亲卫的禀报,他的全部注意力,仍然凝聚在了断臂那两个字,以及我臂上那抹刺目的黑紫上。
亲卫统领禀报完,见崔瀺毫无反应,也不敢多言,悄然退至一旁。
帐内再次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我粗重压抑的喘息声,和那毒素在体内冰冷蔓延的细微感知。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短短一瞬。
崔瀺忽然动了一下。他像是极其疲惫般,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冰冷。
而那碗亲卫刚送进来还冒着些许热气的清水,崔瀺伸出手,端起那只普通的粗陶水碗。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此刻绷得泛白。
然后,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刹那。
“咔嚓——!”一声脆响。那只陶碗,竟被他生生捏碎在掌中。
锋利的碎瓷瞬间割破了崔瀺的掌心,鲜红的血混着碗中的清水,淅沥滴落在地面的毡毯上,晕开一小片刺目痕迹。可他仿佛毫无知觉,只是死死攥着那些碎瓷,任由瓷片更深地嵌入皮肉,更多的血涌出。
“国师!”老御医和旁边的亲卫惊呼出声。
而几乎就在他捏碎碗、手掌被割伤的同一时刻。
“啊——!”我控制不住地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身体猛地一颤。
右臂伤口处的剧痛,如被投入滚油烈火,不仅仅是原有的毒素侵蚀之痛,更添尖锐得皮肉被生生割裂碾碎的恐怖痛楚。那痛感清晰无比,正是来自崔瀺此刻鲜血淋漓的掌心。
契约将他手掌被碎瓷割伤的痛苦,毫无保留地共享给了我。
本就因毒素而虚弱不堪的身体,在这突如其来的、雪上加霜的剧痛冲击下,再也支撑不住。眼前彻底一黑,耳边所有的声音瞬间远去,只剩下无边的痛楚和冰冷的黑暗席卷而来。
在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瞬,似乎有人踉跄扑到榻边的急促脚步声。
是崔瀺吗?
他也感觉到我这边的痛了吧?真是糟糕透顶的共生契啊……
意识,沉入了无尽的黑暗与剧痛的深渊。
黑暗漫长,其中唯一清晰的,是永无止境的痛。
起初是右臂处那烧灼腐蚀,冰冷交替的剧痛,如无数细小的毒虫在啃噬我的骨头筋脉。随后,是更深层彻底的,彻底失去的痛。身体的一部分被生生撕裂,永远无法填补的虚无空洞,远比毒素啃噬更痛心。
在痛楚黑暗中的意识沉沉浮浮。偶尔能感觉到冰凉的液体被小心翼翼渡入口中,带着苦涩的药味。偶尔有温暖的灵力试图探入,却在我体内那残留的阴毒抵抗下无功而返,反而激起更剧烈的排斥与痛楚。
更多的时候,是那无处不在的,来自契约另一端的同样沉重而压抑的存在感。
不知过了多久,那沉沦的意识,终于挣扎着,触碰到了苏醒的边界。
周围不再是战场上铁锈与血腥的浓烈气味,而是一种熟悉的清苦微凉的药草香,被褥干净的气息,还有一丝极如同雪后松针般的清冽味道。是崔瀺营帐里的熏香,和他身上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