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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我被国师绣虎抓住了(七) 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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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瀺就站在那片空地边缘的阴影里,并未穿着白日那身彰显身份的锦衣玉冠,只一袭素净的月白常服,外罩一件同色的轻薄斗篷,墨发未束,随意披散在肩头。月光吝啬勾勒他清瘦挺拔的轮廓和没什么表情的侧脸。他站在那里,仿佛与这片军营格格不入,又似乎早已融入了这片由他掌控的夜色。
他的目光,并未看我,而是落在我身边姿态华美,目光警惕的小白身上。那目光里带着纯粹审视的打量,以及难以言喻的微光。
我下意识地将小白往身后挡了挡,尽管知道这举动在他面前或许徒劳。迎上他的视线,我努力让声音维持平稳:“小白。”
“小白?”崔瀺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听不出是觉得这名字俗气还是别的什么。他的目光终于从小白身上移开,落在了我的脸上。
四目相对,距离比白日军帐中近得多。
我能更清楚地看到崔瀺眼底深潭般的平静,以及平静之下,那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汹涌暗流。夜风拂动他额前的碎发,也带来了他身上那丝熟悉的清苦微凉的气息,混合夜露寒气。
“名字……很配。”崔瀺淡淡道,像是随口评价,又像意有所指。
我不知该如何接话,只能沉默。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袖口。空地上的气氛尴尬得几乎凝成实质。昔日文圣胜地,至今日战线交界的国师“客卿”,中间隔着国仇,猜忌,漫长的时光,以及那根彼此间重新连接,远比单纯绳索更令人无措的灵力纽带。
崔瀺忽然向前走了两步,拉近了距离。小白立刻发出警告般的低鸣,颈羽微微竖起。
于是他的脚步顿住,目光扫过小白,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那笑意极淡,转瞬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然后,他的视线重新锁住我。
“多年不见,”崔瀺开口,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有些飘忽,“小结巴。”
三个字。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捅开记忆深处某把沉重而尘封的锁。那些刻意维持的镇定疏离,成年人的面具,在这一声熟悉得带着他讥诮语调的称呼面前,出现了细微得难以遏制的裂痕。
我的呼吸微微一滞,脸上竭力维持的平静几乎要崩解。我强迫自己挺直脊背,迎着他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用尽可能平稳的声音回道:“国师,说笑了。我已非……当年。”
“是吗?”崔瀺微微挑眉,那双深潭般的眼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幽深。他没有继续靠近,也没有移开目光,只是那么静静地看着我,看着我在他目光下不自觉绷紧的身体,微微抿起的嘴唇,还有那双泄露了太多情绪的眼睛。
然后,他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了然。
“装得……倒是挺像。”崔瀺缓缓说道,每个字都像是冰珠,砸在寂静的夜色里,“可惜……”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如有实质,从我脸上,缓缓下移,最终,仿佛穿透我的身体,落在了某个无形的灵力连接点上。
“……你这里的紧张,”崔瀺抬起手,修长的手指虚虚点了点他自己心口的位置,仿佛隔空指向我,“全都顺着那该死的,连你自己恐怕都快忘了的东西,一丝不差地传过来了。”
崔瀺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我们两人能听清,却像惊雷在我耳畔炸响。
“所以,小结巴,”
他的目光重新抬起,牢牢锁住我骤然收缩的瞳孔,那里面再没有任何伪装,只剩下一种近乎直白的剖析,
“在我面前,不用装样子了。”
崔瀺的话语如同冰锥,凿穿了我所有勉力维持的镇定。夜风停滞,唯有与他沉寂多年,此刻却清晰得令人心悸的灵力纽带,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骤然变得滚烫而汹涌。不再是模糊的感应,而是清晰无误地将他此刻平静表象下翻涌着的极具侵略的暗流,与我无法抑制的紧张慌乱,某种深埋的悸动,毫无遮掩地连接对撞,交融。
我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又迅速涌上,烧得耳根发烫。嘴唇微张,想反驳,想说“我没有装”,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因为契约早已诚实地反映着一切。我的指尖在袖中轻颤,我的心跳失了章法,我灵台深处因他靠近,因那声“小结巴”而掀起的惊涛骇浪,全都无处遁形,顺着那无形的通道,传递过去。
崔瀺看着我狼狈的样子,眼底深潭终于起了明显的波澜。不再是纯粹冰冷的算计,而是糅合了多年积郁与恶劣趣味,甚至难以言喻的躁动情绪。他往前又迈了一步。
小白发出急促的警告鸣叫,试图挡在我身前。
崔瀺只是淡淡瞥了它一眼,指尖似乎有微光一闪。小白周身的空气微微一凝,白孔雀庞大的身躯竟像是被无形力量轻柔而坚决地推开数尺,无法再靠近。小包愤怒地振动翅膀,却无法突破那层看不见的屏障,只能焦躁地在一旁踱步。
“安静点。”崔瀺对小白说,语气平淡,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然后,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我身上。
夜风依然凝滞在我和他之间。小白不安地在旁边踱步,羽毛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黑亮的眼睛警惕地锁定着崔瀺。
装样子……
被他看穿了。不,是被他感觉到了。当年被文圣轻点两人眉间确认的联系,沉寂多年却原来一直潜伏在灵魂深处的契约,在此刻成了我最致命的叛徒,将我所有极力掩饰的惊惶无措,重逢带来的翻天覆地的悸动,一丝不漏地传递给了他。
脸颊无法控制地微微发烫,心脏在他那句“小结巴”和随后的直白剖析下,跳得毫无章法。我用力攥紧袖中的手指,指甲陷入掌心,试图用疼痛唤醒理智,压下那股几乎要将我淹没的羞窘与难以言喻的委屈。
是,我在装。装镇定,装疏离,装成一个合格的,只在乎生灵的御灵门修士。因为我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面对这个如今是大骊国师,手握重兵,一个眼神就能让宋长镜那样的悍将藩王噤声的崔瀺。更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我们之间那段始于荒诞,止于分离,却又被这该死的契约重新勾连起来的过去。
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空气带着边关特有的尘土和血腥味,刺激得喉咙发紧。我强迫自己抬起头,再次迎上崔瀺的目光。既然伪装无用,那不如问个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