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我被国师绣虎抓住了(八) “ ...
-
“……你,”我开口,声音果然还是不稳,但我努力控制着,让话语尽量连贯,“你……这些年,发生了什么?”
问题问得没头没尾,甚至有些冒昧。但我就是想知道。想知道那个曾经在文圣座下意气风发,骄傲得眼里揉不进沙子,会在雷雨夜砸门塞药,会在棋亭偷子耍赖的雪衫少年,是如何一步步,变成了眼前这个深沉莫测,搅动天下风云的国师。
崔瀺脸上的那丝讥诮淡笑,在我问出这句话后,几不可察地凝滞一瞬。月光落在他眼底,那片深潭仿佛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漾开细微的涟漪,但很快又归于深不见底的平静。
他没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目光比刚才更沉,更复杂,像是在审视我这个问题背后的意图,又像是在回忆什么久远的不甚愉快的往事。
夜风重新开始流动,卷起崔瀺未束的发丝和斗篷的一角。
“发生了什么?”崔瀺重复了一遍我的问题,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别人的事,“如你所见。”
崔瀺微微抬手,示意了一下周遭寂静却隐含肃杀的军营轮廓,远处依稀可见的象征大骊权力的玄色旌旗。
“文圣座下大弟子,”我看着他,将那些道听途说,曾在无数个夜晚让我心头沉坠的关于他的传言,缓慢而清晰地复述出来,“叛出师门……欺师灭祖。”
每一个字都像带着冰碴刮过我的喉咙。那些传闻细节模糊,众说纷纭,但核心却惊人一致。文圣首徒,于文圣势去之时决然离去,甚至不惜背负叛徒忘本的千古骂名,投身当时尚不算强大的骊国,从此平步青云,直至位极人臣。却也将其道,贯彻得彻底背驰昔日师门。
我紧紧盯着崔瀺的眼睛,不想错过他任何一丝细微的情绪变化:“他们说……他们说你悖逆师恩,罔顾大道,追逐权势,为虎作伥……千古骂名。”
最后四个字,我说得格外艰难。心底某个角落,其实一直不愿相信,或者说,不愿全信。那个作弊偷齐静春棋子,只为了争一时意气的纯粹少年,难道真的会仅仅为了权势,就走到这一步吗?
崔瀺听着我的话,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在我提到千古骂名时,嘴角似乎还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那弧度极冷,带着近乎自嘲的漠然。
“骂名?”崔瀺低声重复,像是品味着这两个字的滋味。然后,他抬眼,目光重新落回我脸上,那里面不再有方才冰冷剖析,取而代之的是更深沉得我看不懂的情绪,像暴风雪来临前堆积的铅云。
“他们说的,”崔瀺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地敲在夜风里,也敲在我紧绷的心弦上,“也没错。”
我的呼吸骤然一窒。
他……就这么……轻易地承认了?
“有些路太高,太远,太干净。”崔瀺继续说着,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客观事实,“不染尘埃,不沾血腥。可这天下是什么样子,你今日也看见了。”
他的目光扫过远处黑暗中隐约的关隘轮廓,那里白日刚刚经历过惨烈的厮杀,“边关白骨,易子而食,强国吞弱,礼崩乐坏。这些,在文道里,算什么?是人心不古?是大道崩坏的必然代价?还是,只需闭目塞听,便可当做不存在的尘埃?”
崔瀺的声音里渗出一丝尖锐如冰锥的讥诮,“循旧之道,救不了这乱世。良禽择木而栖。”
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虽然早有猜测,但亲耳听到他如此直白地否定那条曾经他奉若圭臬的道路,冲击依然巨大。
“所以……”我的声音有些干涩,“你就……选了另一条路?”背离师门,投身凡俗权势,甚至不惜以战争铁血手段来拯救重塑。
崔瀺没有直接回答。他微微偏过头,望向东方天际,那墨黑的夜色边缘透出了鱼肚白般的熹微。
“路是我自己走的。”崔瀺淡淡道,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我。这一次,他的眼神里多了些别的东西,近乎疲惫的深沉。
“骂名,我背了。师恩……”崔瀺顿了顿,喉结滚动,“文圣未曾逐我出墙,是我自己踏出了那一步。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有些代价,也总要有人去付。”
他说的含糊,但我却仿佛听懂了一些。他不是简单地追逐权势,也不是纯粹的背叛。那是一条更艰难更孤独,也更不被理解的路。一条需要亲手沾染鲜血和尘埃,背负骂名和罪孽,去践行他心中所认定的能救这乱世的道。
可是值得用这样的方式吗?
我没有问出口。这个问题太沉重,更怕答案连他自己未必清晰。
沉默再次蔓延。慢慢靠近的小白似乎感受到了我们之间凝重的气氛,轻轻用喙碰了碰我的手背。
崔瀺的目光也随之落在了小白身上,那眼神里的冰冷深沉褪去些许,染上近乎温和的复杂。
“你把它……”他忽然开口,声音低了些,“养得很好。”
话题突兀地转回小白身上,带着一种刻意缓和气氛的意味,也像是不愿再继续那个沉重的话题。
我低头看着小白,手指无意识地梳理着它颈侧的羽毛,轻轻“嗯”了一声。
又是一阵沉默。这次,气氛不再那么剑拔弩张,却多几分难言的尴尬惘然。
“夜深了。”最终,崔瀺开口道,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淡,“回去歇着吧。军营重地,莫要随意走动。”
他说完,不再看我,转身,背影很快融入更深的夜色之中,步伐依旧沉稳,比来时更多沉重。
我站在原地,抱着小白温暖的脖颈,望着他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军营便已苏醒,充斥着甲胄摩擦与兵马调动的声响。我走出营帐时,崔瀺已等在外面,一身素净的月白常服,只是外罩挡风的玄色斗篷,神色平静,仿佛昨夜那场尴尬沉重的对话从未发生。
“今日开始撤军。”崔瀺言简意赅,目光扫过我,“你既为此留下,便随行看着。”
没有多余的客套,更像是下达一个指令。我默默点头,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小白化作一道流光,隐匿于高空云层之中,只有我能感觉到它盘旋护卫的意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