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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我被国师绣虎抓住了(五) 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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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火不安跳跃,拉扯众人投在帐壁上的影子。
老侍郎适时轻咳一声,打破微妙对峙的气氛,展开一卷早已拟好的绢帛,开始陈述大隋此番议和的基本条件。划定边界,互市通商,赔偿军费,释放战俘,条款细密,姿态却放得颇低,透着国力不继的无奈与急于止战的迫切。
宋长镜听得眉头紧锁,手指在膝上不耐地敲击,显然对其中诸多限制与赔偿数额极为不满,几次想要出言打断,但目光掠过主位上神色莫测的崔瀺,又强行按捺下去。
接下来的谈判,冗长而艰难。大隋使臣侍郎与大骊藩王宋长镜据理力争,言辞逐渐激烈。我如同入定,大部分心神却系于主位之上。
崔瀺听得心不在焉。
他的目光,似乎落在展开的绢帛上,又似乎穿透了那密密麻麻的字迹,落在更虚渺处。唯有指尖在紫檀木扶手上,以极其规律的节奏,一下,又一下,轻轻叩击着。那声音不大,却在寂静的帐内异常清晰,敲在每个人的心头,带着无形压力。
我垂目站在老侍郎身后,如同入定。只有自己知道,胸腔里那颗心正随着声声规律的叩击,不受控制地同频震颤。与他因契约存在的内心联系此刻沉寂得可怕,如同暴风雨前闷雷滚过的天空,平静之下压抑着未知。
崔瀺越是表现得平静疏离,那沉寂契约深处越是传来被强行镇压的汹涌暗流。不再是少年时单纯的怒火烦躁,而是复合了更庞复杂,也更加危险的情绪。甚至有一丝能模糊得连他都可能未曾察觉的惘然。如同在既定的棋盘上,突然发现了一枚早已被遗忘却足以颠覆全局的旧子。
老侍郎终于陈述完毕,帐内再次陷入等待裁决的沉默。
宋长镜冷哼一声,率先开口:“贵国倒是打得好算盘。伤我士卒,耗我国力,如今想凭这几纸条文便轻飘飘揭过?天下哪有这等便宜事。”
他目光如电,“边界可议,互市需斟酌,但这赔偿未免太过儿戏?我大骊将士的鲜血,岂是这些黄白之物所能衡量。”
老侍郎早有准备,不卑不亢地回应,言辞恳切却也寸步不让。双方围绕具体条款,开始唇枪舌剑。帐内温度仿佛随着争论的升级而逐渐升高。
自始至终,崔瀺未曾插言。他只是静静听着,偶尔端起手边的茶盏,揭开杯盖,吹开浮沫,啜饮一口,姿态优雅从容,与帐内逐渐激烈的气氛格格不入。唯有那叩击扶手的指尖,节奏未曾乱过分毫。
恰在此时,宋长镜与老侍郎的争论似乎到了僵持节点,宋长镜的声音果决,带着沙场谈判武将特有的蛮横决然:“若依此等条件,我大骊铁骑何须止步落鹰关!便是长驱直入,直捣尔等京师,也未必不能!”
“王爷慎言!” 老侍郎脸色一变。
帐内大骊将领也纷纷挺直脊背,目露凶光,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够了。”
声音不大,寒意凛冽。帐内瞬间冻结。
崔瀺终于放下了茶盏,杯底与桌面相触,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脆响。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寒意,瞬间冻结帐内所有躁动的空气。连宋长镜都面色一凛,将后面更激烈的话语咽了回去,转头看向他。
他在听,又似乎没在听。原本指尖叩击扶手的节奏恒定,仿佛与帐内的争吵隔绝。直到宋长镜那句直捣京师的狠话出口,气氛剑拔弩张时,他才放下茶盏。
崔瀺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老侍郎脸上,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久经官场的老侍郎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
“周侍郎远来辛苦,条款我等已悉知。”崔瀺开口,语气平淡得仿佛陈述与己无关的事,“两国交兵,生灵涂炭,确非幸事。然,议和非儿戏,条款更需斟酌。”
崔瀺平静的声音接续了他之前未尽的话语,像一块投入凝滞湖面的石子,打破了军帐内短暂的寂静。他指尖的叩击停了下来,目光重新抬起,这一次,并未停留在我身上,而是转向了面色紧绷的老侍郎。
“周侍郎拳拳为国之心,条款细则之诚意,本座与王爷均已明了。”崔瀺的语调恢复那种掌控全局的平稳,甚至带上一丝恰到好处近乎惋惜的感慨,“只是,战事绵延至此,双方将士血染沙场,无数边民流离失所。若仅凭一纸文书与些许财帛便轻易揭过,恐难慰亡灵,亦难安生者之心,更难以向我大骊朝野交代。”
宋长镜冷哼一声,虽未言语,但紧蹙的眉头略微舒展,显然崔瀺这番话,说中了他的心思,也给了他继续施压的底气。
老侍郎心中一沉,知道真正的难题来了,拱手道:“国师所言甚是。只是……不知国师以为,如何方能彰显诚意,慰藉双方,以促成这和议?”
崔瀺身体微微后靠,倚在椅背上,看起来少了几分紧绷,多了几分莫测的深沉。他的目光在老侍郎与我之间缓缓掠过,最终,似是无意般,定格在我低垂的眼睫上。
“和议之基,在于信任。”崔瀺缓缓道,声音不高,字字清晰,“隋骊交恶多年,信任早如风中残烛。今日纵使立约,他日一有风吹草动,难免再生猜忌,烽烟再起。故而,除了条款,还需,一点保障。”
“保障?” 老侍郎谨慎地问。
“不错。”崔瀺的指尖再次落在扶手上,这一次没有叩击,只是轻轻一点。然后,话锋极自然地转向了我,“御灵门超然世外,此番出手亦是出于悲悯。诚如姑娘方才言道,此行只为边关生灵。其心可嘉,其力亦令人印象深刻。”他顿了顿,仿佛在斟酌用词,又像是在观察老侍郎的反应。
我心头一跳,隐隐有了不祥的预感。
果然,崔瀺继续说道:“既然这位姑娘并非代表隋廷,其立场又恰好在乎此地生灵安宁,那么,由她暂且留下,于我大骊军中做客些时日,岂非一举两得?”
帐内瞬间死寂,落针可闻。
老侍郎愕然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崔瀺。宋长镜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精光一闪,若有所思地看向我,又瞥向崔瀺,嘴角慢慢勾起玩味的弧度。大骊诸将也纷纷露出惊讶揣测,乃至了然的神情。
我垂在身侧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留下?做客?说得好听。这分明是……人质!他要将我扣在骊军之中!
崔瀺仿佛没有看到众人各异的神色,语气依旧平淡,甚至带着合情合理的分析:“其一,御灵门之人留此,可亲眼见证我大骊是否依约撤兵、善待边民、减少杀伐,以全其守护生灵之心。其二,姑娘在此,亦是御灵门关切所在,隋国方面想必也会多几分忌惮,更利于和约履行,边关长治久安。其三,”
他目光终于再次落回我脸上,那双深潭般的眸子里,看不出丝毫多余的情绪,只有一片公事公办的冷静,“姑娘方才展露的御灵之能,神乎其技。我大骊军中亦有驯养灵兽、传递军情之需,若姑娘肯闲暇时指点一二,亦是双方化干戈为玉帛,增进了解之善举。当然,姑娘是客,一切行动,自以其意愿与清修为先,我大骊必以上宾之礼相待,绝不强求,更不会限制其与师门联络。”
崔瀺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将扣留人质,包装成了促进信任,保障和平,交流技艺的做客。甚至点明我既不代表隋廷,即弱化此举的政治绑架意味,强调自愿交流。
可谁都明白,一旦留下,便是羊入虎口,行动言论,岂能真正自由。所谓的上宾之礼与不会限制联络,在这军纪森严的大骊敌营之中,不过是漂亮空话。
老侍郎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说不出有力的话。崔瀺的理由冠冕堂皇,甚至隐隐将我的留下拔高到了,全是为了两国边关长久和平与生灵安宁的道德层面。若断然拒绝,反倒显得隋国对和议毫无诚意,亦不尊重我这超然物外的御灵门弟子自身的悲悯选择。
“这……这如何使得!”老侍郎最终只能干巴巴地挤出这句话,额头渗出细汗,“御灵门仙子乃世外之人,岂可滞留军中?于礼不合,于理不合啊!”
“周侍郎此言差矣。”宋长镜终于开口,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国师所言,正是老成谋国之道。这位御灵门仙子本事大得很,一出手就乱了我大军阵脚。她若心怀慈悲,留在此地亲眼看着我们罢兵休战,安抚百姓,岂不正好?若是心里没鬼,又何必推三阻四?还是说……”他虎目一瞪,扫向老侍郎“贵国本就无心和议,只想借此女奇技,再行拖延?”
“王爷慎言!绝无此意!”老侍郎急忙辩解,脸色更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