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我被国师绣虎抓住了(四) 就 ...

  •   就在宋长镜脸色阴沉,帐内气氛紧绷之际,帘幕掀开。

      极其清淡,却又无比熟悉的冷冽气息,混着帐外硝烟涌入。

      我的脊背几不可察地僵直了一瞬,指尖在身侧蜷缩,又强迫自己松开。抬眸望去。

      崔瀺走了进来。

      锦衣玉冠,气度沉凝如渊。少年时那身随性的雪衫,如今已被华贵庄重的服饰取代,眉眼间锋锐青涩被时光磨去,沉淀下深不见底的平静威仪。大骊国师,崔瀺。

      崔瀺的目光扫过帐内,掠过宋长镜,掠过大隋侍郎与一众使臣。最后,极其自然地,落在了我身上。

      平静无波,如同看一个初次见面的陌生人。

      我脸上维持着那副修炼多年得近乎淡漠的沉静。我迎上崔瀺的视线,微微颔首,算是见礼。而眸底深处那些因他出现而骤然掀起的惊涛骇浪,被死死压在水面之下,唯有自己知晓那翻天覆地的震荡。

      崔瀺落座,指尖在扶手上轻叩。细微嗒声,像直接敲在我紧绷的神经上。

      “听姑娘方才言道,此行非为隋国表率,只为边关生灵免遭涂炭。御灵门悲悯之心,本座略有耳闻。”崔瀺语速平稳,措辞客气,却字字透着无形压力,“然,两军交战,国之大事。姑娘以一人之力,借音律之术,顷刻间乱我大骊铁骑冲锋阵型,致使攻势瓦解,关隘得以暂存。此举,无论初衷如何,其果,已然介入隋骊国战,影响了战局走向。”

      他开口,声音是记忆中熟悉的清冽质感,却裹上一层更厚冰壳,公事公办。话到此处,略一停顿,指尖的叩击声停了一拍,锐利目光直刺而来:“本座有一问,望姑娘解惑。”

      帐内鸦雀无声。

      “姑娘自称只为生灵,那在姑娘眼中,我大骊冲锋士卒与其坐下战马,使他们受惊溃乱,互相践踏,乃至伤亡,此等损失,与关隘隋军之伤亡,孰轻孰重?姑娘以惊骇万马为代价,换取落鹰关隘片刻喘息,此等取舍,依据何在?可是御灵门中,亦有生灵贵贱之别,或亲疏之分?”

      崔瀺将宋长镜的疑虑,用更刁钻的角度重新抛出,直指动机与立场。崔瀺的问题比宋长镜的诘问更加刁钻致命,宋长镜质疑的是立场和动机,而崔瀺,直接抛出了一个近乎无解的伦理难题。你救一边,就必然伤另一边,你的悲悯标准是什么?你的守护边界在哪里?他将我从超然救世的道德高地,一把拉下必须直面选择后果与内在矛盾的残酷现实。

      “还是说,”崔瀺身体微微前倾,眸光更深,语气依旧平淡,却带洞悉般的冰冷,“姑娘所谓的只为生灵,其实心中早有倾向?毕竟,御灵门山门坐落隋境多年,门中弟子亲朋,亦多隋人。见故国关隘将破,隋军百姓危殆,故而出手,此乃人之常情,本座亦可理解。只是,既涉入国争,便不必再以超然物外自居。姑娘以为然否?”

      他给了我两个选择,要么承认自己的悲悯有局限,有倾向,并非绝对公正,从而剥去那层绝对中立的保护色。要么坚持绝对中立,就必须解释那近乎牺牲一方保护另一方的残酷逻辑,陷入更深的伦理困境。

      无论选哪个,都会让我之前的立场声明变得尴尬甚至虚伪。

      这已不是简单的质疑,远胜少年时静观堂的辩驳逻辑。在此设置的是更精准的两难逻辑捕兽夹,悄无声息地只待我回话而合拢。

      我能感觉到老侍郎投来的担忧目光,也能感觉到宋长镜嘴角勾起的冷笑。帐内大骊诸将,更是目光灼灼,等待着我的回答,或者说,等待着我在这位国师大人面前哑口无言,自相矛盾的狼狈模样。

      掌心微微出汗,我知道自己那段简短辩解里,肯定又出现了不自然的断续。崔瀺一定听出来了。不仅听出来了,还立刻抓住了我言语中最脆弱的环节,予以精准打击。

      我抬起头,迎上崔瀺那双深不见底、仿佛能吞噬一切情绪的眼眸。那里面,没有咄咄逼人的逼迫,只有一片冰冷审视的平静,以及,一丝极其隐晦得仿佛在等待什么印证般的专注。

      他不仅仅是在质问眼前御灵门之人,更是在试探,隔着漫长的时光,与此刻对立的立场,试探那个曾经在他面前说话磕绊,心思浅显的小结巴,是否真的长大了,是否真的能在这等高压机锋下,依然稳住心神,守住自己的道。

      我轻轻吸了一口气,压下喉咙的干涩和心头翻涌的惊涛。左手指尖,无意识地,再次摩挲了一下腕间的木珠。

      我沉默了片刻。帐内落针可闻。

      然后,我再次看向崔瀺。这次,看得更仔细些,也让自己更镇定些。

      “国师……此言差矣。”开口时,我察觉到自己声音里的极力控制,却仍泄露痕迹的微涩。若要反驳崔瀺,需要更复杂的逻辑,更长的句子。我努力让语速平稳,让断句清晰,那旧日的磕绊总试图探头,被我强行斩断,留下略显生硬的顿挫。

      “生灵……无贵贱,亦无……亲疏。”我开口,语速很慢,努力让每个字都清晰,尽管连接处仍有不自然的停顿,“战马受惊,骑士坠亡,是伤。关隘破碎,军民……玉石俱焚,亦是伤。皆是……生灵之伤。”

      我顿了顿,胸腔里心脏跳得很快,喉咙发紧,但话已开头,便不能退。

      “然,国师可知,骑兵冲锋之势成,杀戮,便不止于城下。”我努力将思绪理顺,“铁蹄踏破关门,长驱直入,劫掠村镇,火光连天。届时,伤亡之数,波及之广,又岂是眼前,战马惊乱可比?”

      “我之取舍,非是……权衡贵贱亲疏。”我的声音微微提高,带着近乎执拗的认真,“而是……权衡伤之大小,祸之远近。惊乱前锋,止步于关前,伤在局部,或可平息。若破关屠城,伤及根本,蔓延千里,则、再无挽回。”

      两害相权取其轻。但在战场上,在涉及千万人生死的抉择前,这份取其轻的冷酷,往往比单纯的悲悯更需要勇气,也更难言说。

      “……御灵门坐落隋境,门人亲朋多隋人……此乃事实,我不讳言。”我迎上崔瀺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目光,没有躲闪,心底掠过极其复杂的涩然,“然我出手之前,所见所感,并非隋人将亡,而是生灵将遭……灭顶之灾。音律所向,亦非助隋守关,而是……止杀伐之气,平惊惶之魂。”

      我说得有些艰难,我只知道我必须申明,那一刻驱动我的,是更原始的对大规模杀戮本能的抗拒,而非狭隘的国族立场。

      “御灵门规,不涉国争,是因国争易陷私心,失却……对万物生灵的平等观照。”我的声音渐渐沉下来,“我今日所为,若国师认定……已涉国争,我亦不辩。只是,在我心中,仍是……见不得那般杀戮血气,冲霄而起。”

      最后一句,我说得很轻,几乎像是自语。但我知道,他能听见。不仅用耳朵听见,或许他也能通过那该死的,重新泛起微弱涟漪的我们之间的契约,感觉到我话语底下那并非作伪的对血腥与毁灭的本能抵触,以及深藏其中无可奈何的悲哀。

      帐内一片寂静。

      宋长镜眉头紧锁。周侍郎既有对我这番辩驳的讶异,也有如释重负。至少,我没有被问得哑口无言,甚至隐隐守住底线。

      而崔瀺,自始至终,脸上都没有什么表情变化。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我,听着我那带着熟悉顿挫,渐次清晰的辩解。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冰冷审视的意味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难以解读的复杂。

      仿佛他不仅仅在评判我的回答是否正确,更在透过这些话语,审视着说话的人本身。那个曾经在他面前连完整句子都说不利索,如今却能在两国重臣面前,磕磕绊绊却寸步不让地为自己之“道”而辩护的,一位故人。

      杀戮过甚,血气冲霄,惊扰万灵。这是事实。我的笛哨,不过是顺应了那些战马本能深处对毁灭的恐惧,加以引导。我将这层意思,再次用最简练的词句抛出,将自己置于回应者而非挑衅者的位置。

      “灵兽惊惧,源于杀伐血气,非关国界。” 我慢慢说道,每个词都像从深水里费力捞出,“我之音律,非为驾驭,而是,疏导惊惶。若今日、攻守易位,杀戮同烈,我、亦会出手。”

      最后一句,几乎是咬牙吐出,清晰而坚定:“御灵门眼中,生灵,无分隋骊。”

      说完,我轻轻吸了口气,指尖下意识摩挲腕间木珠,汲取熟悉温润。我能感觉到,自己方才说的话里,肯定又出现了那种不自然的断续,他应听得出来。

      崔瀺垂下了眼帘,遮住了所有情绪。

      片刻后抬眸,嘴角勾起极淡得近乎虚伪的弧度:“哦?如此说来,倒是我等多虑了。御灵门仙子的悲悯之心,令人感佩。”

      他的语气客气得疏离。我退回老侍郎身后,垂下眼不再言语。袖中的手指,却在无人看见处,微微颤抖。并不是怕,只是难以言喻的悸动与紧绷。

      大骊军帐内的空气,因崔瀺最后那句听不出喜怒的感佩,而变得更加凝滞。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